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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篇:万母平安
    洼地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三百多个女人,或坐或躺,大多蜷缩着身子,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破布条、干草、甚至直接抓把泥土——死死按在断指的手上止血。压抑的呻吟、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偶尔忍不住漏出的短促抽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地上到处是暗红的血点,有些汇成一小摊,颜色很快在干硬的灰白泥土上变得深褐。

    孩子大多被放在母亲身边,有的睡着了(也许是饿晕了),有的在小声呜咽,但似乎也被这沉重的气氛感染,哭声都闷闷的。

    愧母靠坐在那块略高的土坎边,面前的地上,那堆断指已经停止了增长。手指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有些还微微抽搐着,很快僵硬。她自己的手也疼得厉害,旧伤新痛搅在一起,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她看着那堆断指,脑子里也是空茫茫一片。说铸剪子,可怎么铸?拿什么铸?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刚才那股子被绝望逼出来的狠劲儿和冲动,随着断指越堆越多,反而渐渐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茫然取代。

    这么多人,信了她一句没影儿的话,就切了指头。现在,怎么办?

    那个第一个断指的瘦小女人,此刻就瘫坐在离愧母不远的地方。她的断腕处胡乱缠着的破布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黑。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如果那是天的话),嘴唇微微动着,听不清在念叨什么。她怀里那个死去的婴儿,依旧被她用另一条完好的手臂紧紧搂着,仿佛还有温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

    直到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孩子啼哭声,打破了死寂。

    是青叶的那个婴儿。声音从凹洞方向传来,带着饥饿和不满。

    愧母被这哭声惊醒,猛地回过神来。青叶和孩子还在等吃的,还有她背上那个昏迷的小东西……不能就这么待着。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勉强用那条好腿撑起身体。断指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扶住土坎,稳了稳。

    动作引起了附近几个女人的注意。她们抬起头,眼神疲惫而空洞地看着她,似乎在问:然后呢?

    愧母避开那些目光。她弯腰,用还能稍微用点力的右手手肘和残破的手指,费力地扒拉着地上那堆断指。指尖碰到冰冷僵硬、沾满血污的皮肉和骨头,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忍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断指拢到一起,堆得更集中些。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人群,声音干涩:

    “得……生火。”

    生火?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混沌里,火是极其稀少的东西。只有极少数地方,在特定的时候(比如混沌乱流剧烈摩擦某些石头),才会偶然迸出一点火星,瞬间就灭。谁也不会“生”火。

    “怎么生?”脸上有疤的女人(现在她右手也缺了小指)哑着嗓子问,带着怀疑,“拿什么生?”

    愧母没回答。她其实也不知道。她只是模糊地觉得,要把这些东西“融”在一起,可能需要“火”。就像把石头烧化了,才能重新塑形一样——虽然她根本没见过把石头烧化。

    她想了想,说:“找……能烧的东西。干的草,细的树枝。堆起来。”

    没人动。大家又累又痛又绝望,对这个明显不靠谱的主意提不起劲。

    愧母也不再催促。她自己开始行动,拖着伤腿,在洼地边缘寻找。找到几丛干枯发脆的、不知名的蒿草,用脚(好脚)和手肘配合,勉强弄断一些,抱回来,堆在那堆断指旁边。又找到一些细小的、同样干枯的灌木枝条,也弄回来。

    她的动作笨拙而艰难,好几次差点摔倒。血从她手指和脚踝的伤口渗出来,滴在干草上。

    看着这个双手残废、走路都成问题的女人,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搜集柴火,洼地里其他女人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那个灰白头发的年老女人,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她走到愧母附近,也开始用脚和完好的手,搜集附近的枯草。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言语。就像刚才断指一样,沉默地,一个接一个,拖着伤残的身体,开始在这片荒芜的洼地里,搜集一切可能燃烧的东西。

    干草,枯枝,甚至一些干燥的、轻飘飘的动物粪便(也许是某种混沌生物的),都被搜集过来,堆在断指堆旁边,渐渐也成了一座小小的柴堆。

    愧母看着柴堆,又看看断指堆。接下来呢?怎么点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好像见过两块黑色的石头互相碰撞,溅出过火星。但那火星太小,太快,根本抓不住。

    她低头,看向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血溅到黑索上时,黑索似乎“烫”了一下,有青烟冒出?那是不是说,她的血里,有某种……“热”的东西?或者说,那种“愿替子死”的强烈意念,混合在血里,能产生类似“灼烧”的效果?

    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走到柴堆和断指堆中间,蹲下身(这个动作又让她疼得吸气)。她伸出右手——这只手伤得相对轻一点,虽然也露出了骨头,但至少还有几根手指勉强能用一点力。

    她咬紧牙关,用左手的残掌(那里皮肉翻卷,骨头也露着)狠狠挤压右手的伤口!

    “呃……”剧痛让她浑身一颤,额头上冷汗涔涔。更多的血从右手伤口涌出,滴落在

    一滴,两滴……

    血珠渗进干枯的草茎。

    什么也没发生。

    愧母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不行吗?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抱着死婴的瘦小女人,突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她蹲在愧母旁边,伸出自己那只断腕还在渗血的手,悬在干草上方。

    “我的……也试试。”她声音轻得像飘絮。

    暗红发黑的血,从她胡乱包扎的断腕处滴落,混入愧母的血中,落在干草上。

    接着,脸上有疤的女人也走了过来,沉默地挤压自己断指的伤口,让血滴下。

    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女人,默默围拢过来。她们没有力气再做别的,只是伸出自己残缺的、淌血的手,让鲜血滴落在同一片干草上。

    不同人的血,混合在一起,浸湿了一小片干草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愧母看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草,看着周围一张张苍白失血、却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的脸。她能感觉到,不仅仅是血在滴落。还有一种更沉重、更无形的东西,从这些女人身上散发出来,汇聚到这片血泊之上——那是丧子之痛,是绝境之恨,是拼死一搏的决绝,是哪怕燃尽自己也要为孩子挣一条活路的……疯狂意念。

    这些意念,无形无质,却仿佛比血更粘稠,更灼热。

    忽然,愧母感觉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阵发烫!

    不是伤口发炎的那种热,而是从骨头深处,从灵魂某个角落,猛然窜起的一股灼烧感!仿佛她掌心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想甩手,却发现自己右手掌不由自主地、紧紧贴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湿漉漉的干草上!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被她手掌按住的那一小片血泊,开始冒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不是水汽蒸发的那种白烟,而是更细、更淡、带着一丝暗红尾迹的青烟!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糊、血腥、还有一种奇异“生机”被点燃的复杂气味,弥漫开来!

    围拢的女人们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冒烟的地方。

    愧母能感觉到,掌心下的干草,正在变得滚烫!不是被火烤的那种由外而内的热,而是从内里,从那些浸透的血液和寄托的意念中,自行生出的热!

    “加……加柴!”愧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离得最近的老女人立刻用左手,颤抖着抓起几根更细的枯枝,小心地放在那冒烟的血泊边缘。

    枯枝接触到滚烫的血泊和发烫的干草,很快,边缘也开始发黑、卷曲,然后——冒出了一星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火苗!

    不是正常的橘黄色火焰,而是暗红色,像凝结的血,又像烧红的铁锈,静静地、缓慢地在枯枝尖端舔舐着,燃烧着!

    火!真的点着了!

    人群发出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呼。

    但火苗太小,太弱,随时可能熄灭。

    “血……继续!”愧母咬牙道,她的右手掌像是被粘在了那里,灼痛感越来越强烈,仿佛皮肉都要被那股从内部生出的“火意”烧穿。

    女人们没有丝毫犹豫。更多的断腕、断指处,被挤压,被撕开刚刚凝结一点的血痂,让温热的、承载着无尽痛楚与决心的鲜血,滴落向那簇暗红色的、摇曳欲熄的小火苗!

    血滴落在火苗上,发出“嗤嗤”的轻响,不但没有浇灭火苗,反而像是添了油!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小截,颜色也从暗红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中心甚至透出一点点炽白的颜色!

    “柴!快!”

    更多的枯枝干草被小心添加进去。火,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虽然火焰的颜色依旧偏暗红,燃烧时也没有正常火焰那种噼啪欢快的声音,而是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呜咽般的“嗡嗡”声,但它确确实实,是一团火了!

    一团由三百多位母亲的断指之血、丧子之痛、和绝境守护之念,共同点燃的、怪异的火!

    火焰升腾起来,照亮了周围女人们疲惫而震惊的脸,也给这片绝望的洼地,带来了第一缕不正常的光和热。

    愧母这才感觉右手掌一松,那股灼烧的粘滞感消失了。她抽回手,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一点被灼伤的骨头,疼得她眼前发黑。但火焰,已经不需要她持续“供能”了。

    接下来,是更难的——铸剪。

    怎么把一堆断指骨头和血肉,铸造成一把能剪断命线的“剪子”?

    愧母看着燃烧的火焰,又看看旁边那堆断指。她根本不懂任何铸造工艺。她只知道,需要把这些东西“融”进火里,再“打”出来。

    她拿起一根较粗的、还算坚硬的枯枝,用还算完好的左手和残破的右手配合,勉强握紧,伸向火堆,想把那堆断指拨进火里。

    但树枝刚碰到最上面一根断指,还没用力拨动,那根断指接触到火焰的瞬间——

    “嗤!”

    一声轻响,断指表面的皮肉迅速焦黑、萎缩,但里面的指骨,却没有像普通骨头那样被轻易烧成灰烬,而是泛起了奇异的、幽暗的微光!仿佛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被火焰激活了!

    愧母愣住了。

    她尝试着,用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发光的断指,完全拨入火焰中心。

    火焰“嗡”地一声,似乎变得更加活跃,颜色也更加深沉。那根断指在火焰中并未融化,而是表面的皮肉彻底碳化脱落,只剩下中间那节指骨,在暗红色的火焰中,静静悬浮,散发着持续不散的、温润而坚韧的微光。

    有效!

    愧母精神一振。她开始更费力地,用树枝将更多的断指,一根一根,拨入火中。

    每一根断指进入火焰,都会引起火焰一阵轻微的波动,然后皮肉化灰,指骨显现,散发出或强或弱、但同样性质的那种微光。越来越多的发光指骨悬浮在火焰中,它们彼此之间,那微光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开始缓慢地、自发地靠拢!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这些来自不同母亲、承载着不同痛苦与誓言的指骨,在火焰中开始旋转、汇聚……

    愧母和其他女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火焰中心。

    指骨越聚越拢,微光连成一片。火焰的“嗡嗡”声也越来越响,仿佛在吟唱着某种古老而悲怆的歌谣。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火焰的颜色从暗红渐渐转向一种更加凝实的、仿佛熔岩般的暗金色;久到悬浮的指骨们终于彻底融合在一起,不再是个体,而是形成了一团不规则、但内部光芒流转不息的光团;久到女人们因为失血和疲惫,又开始摇摇欲坠。

    就在那光团的光芒达到最盛,火焰也燃烧到最猛烈时——

    愧母福至心灵,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根已经快要烧着的粗树枝,狠狠插进火焰边缘,插进洼地干硬的泥土中,然后奋力一撬!

    一大块被火焰烧得滚烫、半熔化的泥土和碎石,被她撬了起来,混杂着一些燃烧的余烬,猛地盖向了火焰中心那团光芒最盛的光团!

    “噗——!”

    一声闷响,火焰被压得猛地一暗,大量的烟尘和蒸汽腾起!

    “你干什么!”脸上有疤的女人惊怒道。

    愧母没理她,只是死死盯着那被滚烫泥石覆盖、还在冒烟的地方。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这不是正规的铸造。这是最原始的、凭着本能和模糊感应的“淬火”与“塑形”。

    烟尘渐渐散去。

    暗金色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小堆暗红色的、还在发烫的泥石混合物,以及零星几点将熄的余烬。

    一片死寂。

    失败了吗?

    愧母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其他女人的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光亮,也迅速黯淡下去,比刚才更加绝望。

    就在愧母几乎要撑不住,想要跪倒的时候——

    那堆滚烫的泥石

    “咔。”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裂开了外壳。

    紧接着,一点锐利的、冰冷的、带着血红色泽的寒光,从泥石缝隙中,透了出来!

    愧母瞳孔一缩!

    她不顾滚烫,用手中的树枝,颤抖着拨开上面覆盖的泥石。

    泥石散开。

    露出了

    那不是一把规整的、后世常见的剪刀。

    它更像是一把巨大的、扭曲的、由无数指骨强行融合锻造而成的……骨钳。

    长约两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颜色——大部分是惨白中透出骨质的淡黄,但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血管般的纹路,那是血液浸染、煅烧后留下的痕迹。它的形状极不规则,一端粗钝,隐约能看出是许多指骨根部融合而成,作为握柄;另一端则延伸出两片狰狞的、带着锯齿般骨刺的“刃口”,那刃口并非平滑,而是由无数指骨的尖端、关节碎片拼合而成,参差不齐,却每一处凸起都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血红色的寒芒。

    整把骨剪静静地躺在滚烫的灰烬中,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血腥、悲怆、以及无坚不摧决意的冰冷气息。它不像工具,更像是一件凶器,一件从痛苦和绝望深渊中爬出来的、只为“剪断”而生的凶器。

    洼地里,鸦雀无声。

    所有女人都死死盯着这把怪异的骨剪,呼吸停滞。

    这就是……她们用三百多根手指,换来的东西?

    愧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和莫名的寒意。她伸出自己那双残破不堪的手,左手握住那粗钝的、作为握柄的一端,右手勉强辅助。

    入手一片冰凉,并非想象中的滚烫。但那冰凉中,又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刺痛和悸动,顺着掌心伤口,直往骨头里钻,带来一种灵魂层面的战栗。她能“感觉”到,这把骨剪里,沉睡着三百多个母亲的痛、恨、与誓言。

    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

    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这把沉重的骨剪从灰烬中提了起来。

    骨剪离地,刃口上那血红色的寒芒似乎流动了一下。

    愧母拄着骨剪(它比拐杖稳当,但也更沉),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她看向人群,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苍白的、带着期盼与恐惧的脸,最后,落在那个第一个断指的瘦小女人身上。

    “你……”愧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来试。”

    那瘦小女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愧母,又看向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剪。

    “我……”她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怀里死去的婴儿,眼神骤然变得空洞而坚定。她轻轻将婴儿放在地上,用干草盖了盖,然后,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到愧母面前,伸出自己完好的右手。

    愧母将沉重的骨剪递过去。瘦小女人用单手几乎拿不住,愧母用残手帮/托了一下。

    骨剪入手,瘦小女人身体明显一沉,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力气握紧了那粗钝的骨柄。她的目光,落在骨剪那狰狞的、血芒流动的刃口上,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洼地边缘,靠近浑浊水沟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那东西!又来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乱!

    只见一条暗绿色的、带着黏液和毒刺的命线毒藤,不知何时悄然从干裂的泥地缝隙中钻出,正如同毒蛇般,迅速扑向水沟边一个正在用破瓦罐舀水的年轻女人!那女人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毒藤速度极快,眨眼就缠上了女人的脚踝!毒刺扎入,女人惨叫一声,抱着孩子向后跌倒!

    “孩子——!”有人失声喊道。

    就在毒藤即将顺势缠上女人怀中的襁褓时——

    “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响起!

    是那个手持骨剪的瘦小女人!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用上了断腕的手臂辅助)死死握住沉重的骨剪,眼眶迸裂般瞪圆,脸上青筋暴起,朝着那条毒藤和女人之间的位置,踉跄着、却又决绝无比地,猛冲过去!

    她的目标,不是毒藤的中段,而是毒藤连接女人脚踝的那一小截!

    “给我——断啊!!!”

    伴随着这声用灵魂吼出的尖啸,她将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恨意、悲痛、绝望,都压在了双臂上,将那把狰狞的骨剪,狠狠朝着毒藤勒入皮肉的位置——

    剪了下去!

    “锵——!!!”

    一声刺耳至极、仿佛金铁交击、又仿佛无数骨头同时碎裂的巨响,炸响在洼地上空!

    骨剪那参差不齐、血芒吞吐的刃口,死死咬合在了暗绿色的毒藤之上!

    没有利刃切过物体的顺畅感。

    而是僵持!

    毒藤剧烈地扭动、挣扎,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表面的黏液试图腐蚀骨剪,毒刺疯狂地刺向握着骨剪的手!瘦小女人的手臂瞬间被毒刺划开几道口子,黑血涌出,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往下压着骨剪!

    骨剪刃口上的血红色光芒大盛!那些斑驳的骨刺仿佛活了过来,深深楔入毒藤的内部!与此同时,毒藤被剪合处,开始冒出大量的、腥臭的黑烟!仿佛它的“生命”或“邪能”,正在被骨剪中蕴含的某种力量疯狂地抵消、侵蚀!

    “咔……咔嚓……”

    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毒藤内部传来!

    暗绿色的毒藤,以被骨剪咬合处为中心,颜色迅速变得灰败、干枯!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活力与邪异!

    “断——!!!”

    瘦小女人再次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咆哮,双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一错!

    “嗤啦——!”

    一声撕裂般的闷响!

    那条方才还凶猛异常的毒藤,竟真的被剪断了!

    前半截还缠在女人脚踝上(但已迅速枯萎),后半截则如同死蛇般瘫软在地,迅速化为一滩冒着黑泡的脓水,渗入泥土。

    得救了!

    水沟边的年轻女人抱着吓傻的孩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劫后余生地哭了出来。

    而洼地中央,那个手持骨剪的瘦小女人,却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骨剪还保持着剪合的姿势,刃口上沾着毒藤漆黑的脓液和些许暗绿色的碎片,血芒微微闪烁。

    忽然,瘦小女人身体晃了一下。

    “噗通”一声,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骨剪“哐当”一声,脱手落在她身旁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被毒刺划伤的手臂伤口,此刻正迅速变得乌黑,并向肩膀蔓延。毒藤临死前的反噬,终究还是侵入了她的身体。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愧母,又看向周围那些望着她的女人们,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成功。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一只手,不是指向自己中毒的手臂,而是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下方。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也无比哀伤。

    愧母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了。

    这把以母亲们断指之骨、血泪之念铸成的“断命骨剪”,其力量,或许正是来源于那种“以自身为薪,换他人生机”的极致献祭。而使用它的代价……

    瘦小女人看着愧母,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

    “值了。”

    然后,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向前扑倒,再无声息。她手臂上的乌黑迅速蔓延全身,皮肤开始溃烂。但她的嘴角,似乎还保留着那一点点未成形的、解脱般的弧度。

    洼地死寂。

    只有骨剪静静躺在泥地上,刃口的血芒微微流转。

    首位持剪者,成功剪断了命线毒藤,救下了孩子。

    自身,却永失生育能力,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以我不育身,换万母平安育。

    这誓言,从铸剪之初,便已注定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来兑现。

    愧母一步步挪到瘦小女人的尸体旁,缓缓跪下。她看着女人安详(或许是)的侧脸,又看向旁边那把沉默的、沾着毒脓和血迹的骨剪。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女人的尸体,而是,再次握住了那冰冷沉重的骨剪握柄。

    这一次,骨剪入手,那刺痛与悸动感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同”?仿佛这把凶器,认可了她这个发起者。

    愧母拄着骨剪,再次站起。她转身,面向洼地里所有沉默的女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悲痛、或茫然、或渐渐燃起火焰的脸。

    她举起手中的骨剪,刃口斜指灰蒙蒙的混沌天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凿入岩石般的坚硬:

    “从今往后——”

    “这里,是‘血剪部落’。”

    “这把,是‘断命骨剪’。”

    “拿起它的人——”她的目光落在骨剪狰狞的刃口上,又缓缓扫过每一个女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刻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以我不育身,换万母平安育。”

    声落,荒原风起,卷起血腥与灰烬。

    三百残指之誓,于此立。

    血剪部落,初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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