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年里，那些东西我们运出去很多。”
墨镜男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了把脸。
“一般运进城里的，也都是他们自己派车来装，不用我们经手。”
“只有最后一次......才是我们亲自跑一趟。”
在官方和刘家两条运输线底下，他们这些人其实很少需要亲自搬运什么。
但顾晟捕捉到了某个词。
“运进城里的？”
“对。”
墨镜男赶紧点头。
“所以当然还有......运往外边的。”
他说完，偷偷往驾驶座方向瞥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这个我之前提过一嘴哈......”
显然怕荆絮又说他隐瞒信息。
“运去哪的。”
顾晟侧过脸。
“边境。”
他答得很快。
边境。
那就没错了。
“而且，运出去的量......比运进城里的多得多。”
墨镜男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都是那人吩咐的，我们只收钱办事。”
顾晟眉头很轻地抬了一下，目光转向荆絮。
她仍看着前方路面，侧脸倒显得很平静。
这女人来的时候只说找他有事。
可现在看来，这事似乎不像是她自己的任务。
倒更像是......她猜到他会在意的事。
“啪嗒——”
车身经过一段向下的缓坡，微微颠簸了几下，终于缓缓停住。
“到、到了。”
墨镜男扶了扶滑到鼻梁中间的镜架，肩膀明显松了些。
车窗外，景色已经彻底变了样。
一路从主干道驶来，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建筑与路标。
可越往外走，两侧越是空旷。
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被雨水浸透的荒野，几棵歪斜的树孤零零立着。
从方向和距离粗略估计，这里大概在桐珏东南方向七八公里外。
顾晟抬起眼。
前方，一片低矮却排列齐整的建筑群在雨幕中延伸出去。
轮廓清晰，甚至能看出道路和间隔。
一种突兀的秩序感，硬生生嵌在这片荒地里。
桐珏城外......还有这种地方？
“这块地以前算个黑市，桐珏消化不掉的东西，都往这来。”
墨镜男边说边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不过现在没人管了，基本成了拾荒客临时歇脚的地儿，里头现在应该只剩——”
“坐好。”
顾晟声音不高，却让他动作一僵，手悬在半空。
他后背有点发凉，还以为这位爷突然要对他做什么。
“里、里面岔路多，我还能带一段路！”
荆絮侧过脸，瞥了墨镜男一眼。
这人的死活她其实不太在意。
死了也算罪有应得——她心里这么想着。
可当她目光落到顾晟脸上时，才发觉不对劲。
他根本没在看墨镜男。
他在看窗外。
更准确地说，是在看前方那片浸在雨里的建筑群。
荆絮眉头微蹙，刚要开口——
“喀拉——”
一道奇怪的声响，清晰地透了进来。
荆絮动作一顿，也跟着往前看去。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墨镜男显然也听见了，身体僵在座椅里，没敢动。
雨雾依旧浓重，车外的能见度很低。
除了近处树木模糊的轮廓和远处建筑的暗影，什么也看不清。
“喀拉——！”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正是从前方的建筑群里传出来的。
墨镜男瞳孔一缩，他听出来了。
“快跑！”
荆絮还没来得及反应。
“嘭——！”
雨幕与雾气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开。
一张狰狞的、暗红色的棱晶状面孔，突兀地出现在车头前方不远的半空中，正直扑而来。
雨水在它周围被割裂、飞溅，每一滴都映出那片暗红的冷光。
车内，荆絮呼吸一滞。
后座的墨镜男已经整个人缩向椅背，脸色发白。
来不及了。
“咚——！”
沉重的撞击声从车头传来。
装甲车顶部突然伸出一管厚重的短炮，炮口向下猛压，将那暗红的身影狠狠抵向地面。
车身跟着向后挫了半米，轮胎在泥泞中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荆絮被安全带勒得往前一冲，又摔回椅背。
“哎哟——！”
后座传来墨镜男的哀嚎。
荆絮抬起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按在车内控制面板的一个黑色按钮上。
她侧过脸。
顾晟仍坐在副驾，镜片后的赤瞳毫无波澜。
“你......”
她张了张嘴。
——他怎么会知道车里有这种配置？
话到嘴边又顿住。
顾晟没看她，已经推开车门。
风雨瞬间灌入车内，又在他身后被迅速隔绝。
“车里呆着。”
门合上，落锁声清晰。
荆絮看着那道身影绕过车头，这才顺着他的方向看向刚才那生物。
不，那或许不该称为生物。
“怎么会有......晶兽？”
墨镜男扶着椅背，声音发颤，死死盯着前方。
荆絮脸色也沉了下去。
情报可能有误。
晶兽是由骨晶变化而成的，但理论上，能操控这种转化的人......
应该只有黄洛尘才对。
“嗒。”
雨声绵密。
顾晟在车前三步外停下，没撑伞，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喀拉——嚓——”
晶兽从地上爬起，关节处发出刺耳的晶体摩擦声。
顾晟眉头微抬。
唐柯传来的照片里，就是这些东西。
念头刚转，那晶兽便猛地晃了晃棱角分明的头颅，后肢蹬地，再次扑来。
肩背处的骨晶骤然延伸，化作数道暗红尖刺，直刺他胸前。
顾晟没退，伸手扣住最近的一根尖刺，腕部发力——
“咔！”
脆响声中，尖刺被他徒手掰断。
下一瞬，身后车底下的阴影骤然涌起。
“嘭！”
晶兽被整个掀起，狠狠撞进后方的建筑墙体。
砖石与碎晶四溅，响声沉闷。
顾晟垂眼，看向手中截下的半截晶刺，手臂猛地甩起。
晶刺划开雨幕，化作一点暗红，越飞越高。
“嘭——！！！”
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气浪裹着雨水倒卷，连装甲车都被震得晃了晃。
车内。
墨镜男歪掉的眼镜滑到鼻尖，他也没顾上扶，只呆呆望着窗外那片尚未散尽的红光。
“......有这么大威力？”
之前使的时候，没发现啊？
顾晟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这就对了。
骨晶要炸，看来得满足两个条件。
“喀拉——”
“喀拉、喀拉嚓——”
晶体摩擦的声响从雨幕深处传来，一声叠着一声，逐渐连成一片。
顾晟抬眼，目光落向建筑群深处隐约晃动的暗红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
数量，显然才是这些东西麻烦的地方。
不过对他来说......
数量，从来不算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