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前的事。”
沈雨诗站在旁边,继续补充道:“消息已经在路透社和彭博上发了,国内的财经媒体也开始转载。”
罗宇把平板推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股价呢?”
“A股这边,跟我们有关联的几只概念股午后开盘跌了三到五个点,海鸥重工跌得多一些,六个点;港股那边凤鸣轩的股价还没反应,毕竟是昨天刚开业的分店,利好还压着。”
“国内合作方有什么动静?”
沈雨诗翻了一下平板上的另一个页面。
“暂时没有什么动静。。”
“国际上呢?”
沈雨诗的表情变了一下。
“有三家欧洲企业跟风了。”
“谁?”
“北海渔业发了一条声明,说鉴于国际监管环境的变化,将重新评估与深海渔业的合作关系,措辞很暧昧,但意思很明确——他们在给自己留退路。另外两家是高卢鸡的蓝色海洋和意呆利的一个物流集团,也发了差不多的声明。”
罗宇放下茶杯。
“这三家,都是深海盾牌的护航客户?”
“都是,年度合同,总共涉及三十二艘货轮的护航服务。”
罗宇忍不住笑了:“帮我叫张海。”
“好。”
五分钟后,
张海推门进来。
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刚从码头上过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
“罗总。”
“北海渔业、蓝色海洋、意呆利那个物流集团——名字叫什么来着?”
“安布罗西奥物流。”沈雨诗在旁边补了一句。
“对,这三家,他们在深海盾牌的护航合同里有没有违约条款?”
张海想了两秒,才缓声道:“有,标准合同里写了,单方面发布损害深海盾牌声誉的公开声明,视为违约行为,我方有权终止服务。”
“那就终止。”
张海愣了一下。
“罗总,终止护航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罗宇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从现在起,这三家企业的所有货轮,深海盾牌不再提供任何护航服务。已经在航的,到港之后终止。还没出港的,退还剩余服务费。”
张海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还有。”
罗宇补了一句,“通知公关部,发一条公告,九个字就行。”
“什么?”
“不符合规定,主动停止。”
张海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雨诗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的边框。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WTO的调查是真的在走流程,如果他们立案……”
“立案最快一年。”
罗宇又端起了茶杯,意有所指的说道:“你知道一年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沈雨诗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一年之后,离开了深海盾牌的护航,全球航运损失的金额,会是WTO罚款的一百倍,到时候不是我去求他们撤诉,是他们跪着求我重新提供服务。”
“是啊!”
罗宇点了点头。
“……”
沈雨诗也不说话了。
因为,对于深海渔业公司而言,底层逻辑只有一条:我手里有你离不开的东西,所以规矩由我定。
你不服?
行,自己去海上试试。
……
深海渔业集团公关部的公告在下午四点十五分发出。
全文就九个字加一个句号。
“不符合规定,主动停止。”
连解释都没有。
连WTO的名字都没提。
就这么赤裸裸地挂在官网和社交媒体上。
所有人都看得懂。
这九个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们三家跳出来搞事?行,从今天起,大海上的安全跟你们无关了。
反应来得比罗宇预想的还快。
第一个炸的是北海渔业。
他们在北大西洋有四条固定航线,其中两条穿过好望角,一条经过亚丁湾,这三条线路过去半年之所以平安无事,全靠深海盾牌的护航标识——那面蓝底金鲨的旗帜挂在桅杆上,比任何军舰都好使。
现在旗没了。
下午五点,北海渔业一艘在亚丁湾航行的散货船发出紧急求救信号,三艘不明身份的快艇正在高速逼近。
索马里海盗。
这帮人的消息灵通得很。
深海盾牌的公告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暗网上就有人传了截图,标注了哪几家公司被取消了护航。
海盗们的工作效率,
有时候比华尔街的交易员还高。
北海渔业的股价在法兰克福交易所尾盘暴跌百分之九。
蓝色海洋更惨。
他们在地中海到苏伊士运河的航线上有六艘油轮,现在这六艘油轮全部接到了保险公司的通知,由于护航服务终止,航运险保费即日起上调百分之二百。
保险公司也不傻。
没有深海盾牌的船,就是高风险资产。
安布罗西奥物流倒是没被海盗盯上,但他们的客户开始打电话了。
“你们的货轮现在没有深海盾牌护航了?那我的货换一家有护航的物流公司行不行?”
这种电话,
一下午接了四十多个。
到了晚上七点,三家企业的股价合计蒸发了将近三十八亿美元。
没人同情他们。
因为第一个跳出来替罗宇说话的,不是龙国的媒体,不是国内的合作伙伴。
是阿喀琉斯。
希腊船王在他的私人推特账号上发了一条消息,措辞极其直白:
“WTO对深海渔业的调查是一场闹剧,没有深海盾牌,全球每年因海盗和海上事故造成的航运损失将超过三千亿美元,任何试图削弱这一秩序的行为,都是对全球航运安全的犯罪。——你的朋友,阿喀琉斯。”
又是“你的朋友”。
这条推特发出后四十分钟,转发量超过了八百多万。
紧跟着,
马士基集团的CEO在LkedIn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深海盾牌:不可替代的全球公共安全品》。
然后是中东阿联酋皇家航运、樱花国三井商船(对,你没看错,樱花国的航运公司,但人家跟东海渔业不是一伙的)、泡菜国现代商船……
一家接一家。
船王们、航运巨头们,那些在罗宇的深海盾牌体系里获得了真金白银好处的既得利益者,在这一刻全部跳出来站队了。
不是因为他们爱罗宇。
是因为他们的船、他们的货、他们的身家性命,全系在深海盾牌那面旗帜上。
谁敢拔旗,他们就跟谁急。
这就是罗宇在过去几个月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利益共同体。
你可以不喜欢我。
但你离不开我。
……
晚上九点。
白浪村总部。
罗宇在办公室里看电脑。
屏幕上是彭博终端的实时数据:北海渔业的股价已经从暴跌转为崩盘,收盘下跌百分之十四。
柳如雪推门进来。
“北海渔业的CEO格伦·安德森打电话来了。”
“说了什么?”
“道歉,说那条声明是公关部擅自发的,已经开除了相关负责人,希望深海盾牌恢复护航服务。”
“开除了?”
“嗯。”
“那挺好,说明他的公关部替他背了锅。”罗宇关掉彭博终端,“跟他说,恢复可以,两个条件。第一,公开发表声明,明确表示支持深海盾牌的合法经营权。第二,护航服务费上浮百分之三十。”
柳如雪笔不停地记。
“蓝色海洋和安布罗西奥那边,同样的条件。”
“好。”
“还有……”罗宇想了一下,“WTO那边的调查,外交部怎么说的?”
“王厅长半小时前来过电话,说外交部日内瓦代表团已经做了初步回应,定性为无根据的政治操弄,他让你不用太操心,该走的程序外交部会走。”
“行。”
柳如雪把文件夹合上,看了罗宇一眼。
“吃饭了吗?”
“没。”
“食堂还有菜,我去给你端?”
“不用了,回家吃。”罗宇拿起车钥匙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北海渔业那个CEO的道歉电话,你录音了没有?”
柳如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录了,标准流程。”
“好习惯。”
罗宇出了大楼,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气。
码头上灯火通明,远洋渔轮排成一排,深海渔业的旗帜在桅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穆冰妍。
“看到新闻了?”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嗯。”
“北海渔业的股价跌成狗了。”
“自找的。”
“WTO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穆冰妍安静了两秒。
“不处理?”
“嗯,让子弹飞一会儿。”罗宇上了车,发动引擎,“等那三家企业公开认怂的声明发出来,WTO的调查函就是一张废纸,漂亮国拉不到帮手,自己也懒得演独角戏。”
“嘻嘻!!”
穆冰妍笑着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打牌了?”
“我一直很会打牌。”
罗宇把车倒出停车位,意有所指的说道:“上次在澳岛,你忘了?”
穆冰妍笑了一声,没接话。
“早点睡,港岛那边的事你盯着就行。”
“嗯。”
挂了电话。
罗宇稍微等了一下,
等到沈雨诗坐上车之后,才把车开回别墅,
停好。
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一万五千六百米深处的温跃层,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急。
先把地面上的事摆平。
晚上,又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刻。
……
第二天。
早上八点。
白浪村总部大楼的走廊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远航号的船员来办入职手续。
第一批六个人:李强、老周、赵光辉、陈大山、孙浩、还有一个叫刘磊的三管轮。
人事部的李威忙得脚不沾地,六份劳动合同、六份保密协议、体检安排、工牌制作、宿舍分配、银行账户登记……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他嗓子都冒烟了。
罗宇没有管这些琐事。
他在三楼办公室处理公司事务。
今天的重点不是入职仪式。
是钱。
柳如雪把最新的财务汇总表摊在他面前。
“截至昨天,除去各种投资以及入股资金,公司账面现金流二千四百三十七亿人民币,其中深海盾牌护航业务应收账款四十六亿美金,矿业板块已入账收入二十九亿美金,渔业板块本月累计营收一百一十亿美金。”
罗宇翻了翻,目光在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花钱如流水的情况下,现在账上的流动资金会这么多?
只能说?
坐拥整个大海的资源,赚钱真的不要太简单了。
“公海基地的建设进度呢?”
“龙腾建筑的设计方案已经定稿了。”柳如雪换了一页纸:“第一期工程预算八十五亿,包括码头设施、冷库仓储、船舶维修中心、通信基站和员工生活区。预计明年三月开工,工期十八个月。”
“好。”
柳如雪把文件收好,正要出门,罗宇叫住了她。
“那个孙浩,办完手续之后让他来见我。”
“孙浩?远航号那个最年轻的?”
“对。”
柳如雪没多问,点头出去了。
……
上午十点。
孙浩敲门进来的时候,右手还是插在裤兜里。
二十二岁。
脸上晒得黑一块白一块的。
他进门之后站在沙发旁边,没坐。
不是拘谨,是习惯。
在船上的时候,
低级别船员见长官都是站着的。
“坐。”
罗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孙浩坐了。
坐下之后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他发现罗宇的眼神扫了一下那只手,就干脆不藏了。
抖得不厉害,
就是指尖有频率很低的颤动,不仔细看的话注意不到。
“这个什么时候的事?”罗宇问。
“在储藏室里开始的。”孙浩的声音很平静:“每次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就抖,后来没有脚步声也抖,到现在……习惯了。”
“看过医生?”
“在吉布提基地的军医看过,说是应激反应,建议做心理疏导,但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
孙浩想了想。
“觉得没用。”
罗宇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
里面放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车钥匙、一盒没开封的香烟、几张名片、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球。
金属球是从核潜艇残骸上拆下来的一个仪表零件,没什么实际用处,罗宇顺手扔在抽屉里忘了处理。
他把金属球拿出来,走回沙发,放在茶几上。
“来,握住。”
孙浩看了他一眼,没明白。
“用右手。”
孙浩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去握那个金属球。
指尖碰到金属表面的时候,抖动加剧了,不是因为害怕,是肌肉的不自主反应,越想控制越糟糕。
他握了三秒,没握稳,金属球从手指缝里滚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了茶几边缘。
孙浩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窘迫。
一个二十二岁的成年男人,连一个巴掌大的球都握不住。
罗宇把球捡起来,重新放到他面前。
“再来。”
孙浩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咬着后槽牙,五个指头使劲扣住金属球,撑了五秒。
还是掉了。
“行了。”
罗宇把球收回去,“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的神经在自我保护,储藏室里那二十个小时给你的刺激太大,大脑的应激回路还没恢复正常。”
孙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
“我听说你是大连海事大学应届的?”罗宇坐回去,换了个话题。
“嗯,今年六月毕业。”
“什么专业?”
“航海技术。”
“成绩呢?”
“年级第七。”
罗宇的眉毛挑了一下。
大连海事,航海技术专业,年级第七,这可不是什么野鸡学校的水货。
“你爸你妈知道你来这儿了?”
“知道。”
孙浩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妈不太同意。她说……让我找个岸上的工作。”
“你妈说得也没错。”
孙浩抬头看他。
“但你没听你妈的。”罗宇说。
“我想回海上。”
“怕不怕?”
孙浩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大概四五秒。
“怕。”
“怕了还要回去?”
“怕了才要回去。”
孙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要是因为这次被绑架就不敢上船了,那我这辈子就废了。”
罗宇看着他。
这小子比他想象中有种。
“行。”
罗宇站起来,“李强给你安排什么岗位了?”
“三副。”
“三副太低了。”
罗宇走到窗前,“你的专业能力够,缺的是经验,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跟着张海跑船,三个月之后如果表现合格,直接升二副。”
孙浩的嘴唇动了一下。
“还有。”
罗宇回过头,“你不是不想做心理疏导吗?那就用别的办法,每天晚上握那个金属球,从五秒开始,每天加一秒,什么时候能稳稳当当握满一分钟,你的手就不抖了。”
“真的?”
“我瞎编的。”
罗宇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但你信了就管用。”
孙浩愣了两秒,忍不笑了。
“去吧,让李强来一趟。”
“好。”孙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罗宇已经低头看文件了,没再理他。
孙浩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了握拳。
抖是还在抖。
但好像没那么烦了,内心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