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村。
罗宇是在凌晨三点半收到雷战的最终确认消息的。
“远航号已驶入国际安全航道，蛟龙突击队已脱离，转由利维坦鲸王和沧龙王继续护航至吉布提基地外海，全部人质安全，海盗四十七人移交随行军舰。”
罗宇把手机放在柳如烟公寓的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身边的柳如烟动了一下，
没醒。
窗外的码头上还在施工，打桩机的闷响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成了一种催眠的低频振动。
罗宇闭上眼睛，
意识往巨齿鲨那边探了一下。
五百五十米的海洋之王盘踞在太平洋中部的海底火山口附近，姿态慵懒，暗紫金色的鳞甲在地热能的余温中微微发光，周围一百海里没有一个深海巨兽敢靠近。
安全。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睡了。
……
早上七点十五分。
罗宇被手机的连续震动吵醒。
不是电话，是消息。
柳如雪发了八条。
沈雨诗发了五条。
王建国发了三条。
穆冰妍发了两条。
张海发了一条。
赫才华发了一条——这个最离谱，凌晨四点发的，问罗宇中午要不要去海天大酒店白浪村分店试菜。
罗宇先点开了王建国的消息。
第一条：“行动圆满成功，人质全部安全。”
第二条：“蛟龙突击队与巨兽的配合堪称教科书级别，高层非常满意。上面让我转告你，“深海渔业集团协助龙国海军执行海外护侨行动”的口径已经确定，新闻稿正在走审批流程，预计今天下午发布。”
第三条：“另外，龙远海运的王海峰今天一早打了十七个电话到我这里，被我秘书全挡了。这老东西急了，我猜他想找你。”
罗宇回了一个字：“嗯。”
再点开柳如雪的消息列表。
内容密密麻麻，信息量极大。
“公关部已经按你的要求准备好了视频素材，今天上午八点可以发布。”
“抖音热搜前三全是远航号被劫的事，我们昨天那条“没签合同不负责”的通告被骂上了热搜第一，评论区已经沦陷。”
“但我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骂我们的帖子里，有超过三成的ID是新号，注册时间不超过一周，疑似水军，龙远海运下的手。”
“还有，凌晨两点左右，有自媒体开始发“深海渔业内部员工爆料罗宇其实早就知道远航号被劫但拒绝救援”的假新闻，源头追踪指向了三个营销号，全是龙远海运的合作方。”
“目前知乎、微博和抖音上的舆论大概是七三开，七成骂我们冷血，三成挺我们。”
“我已经把那几个营销号的证据截图留好了，随时可以公开反击。”
“等你指示。”
罗宇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伸了个懒腰。
柳如烟已经醒了，正披着睡衣在厨房烧水。
“几点了？”她从厨房探出头。
“七点多。”
“早餐怎么弄？”
“不吃了，公司有食堂。你也快点洗漱，今天事多。”
柳如烟应了一声，没再问别的。
……
早上八点整。
深海渔业集团官方抖音账号发布了一条视频。
视频标题：““深海渔业集团协助龙国海军，成功营救远航号全部人质””
时长三分二十八秒。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花哨的剪辑，就是一段原始画面的拼接--蛟龙突击队突入船舱的夜视仪录像、人质被解救后抱头痛哭的画面、甲板上被制服的海盗、以及最后十五秒。
最后十五秒是雷战的副手用手机拍的。
远航号驶出港湾口的那一刻。
两侧海面上，
两头SSS级深海巨兽浮出水面。
探照灯照过去，
暗褐色的脊背和巨大的鳍足在镜头里清晰可见。
画面最后定格在远航号的船尾，两道巨大的暗影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尾迹在月光下拉出两条白线。
护航。
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深海巨兽护航。
视频发出去的第一分钟，
播放量突破十万。
第五分钟，一百万。
第十五分钟，三千万。
半小时后，播放量冲到了七千万，评论区彻底的疯狂了起来。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这是什么？？？这是真的吗？？？”
“深海巨兽护送货轮回家……我看哭了。”
“龙远海运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省下来那几百万护航费的代价，林船长的命，值几百万？”
“之前骂深海渔业冷血的人呢？出来走两步？人家直接派巨兽去救人了！国家行动！挂名合作！你们的脸疼不疼？”
“前排求拍卖打脸视频合集。”
“所以之前那条“没签合同不负责”的通告是故意的？深海渔业公司这波欲扬先抑玩得太骚了。”
“…………”
舆论反转的速度快得离谱。
昨天骂深海渔业的那些热搜帖子，评论区里的风向在半小时内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挺深海渔业的声音从三成暴涨到九成以上，剩下那一成还在嘴硬的，被网友们围追堵截到删号。
至于龙远海运，
更惨。
王海峰昨天买的那批水军，
非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成了最大的把柄。
柳如雪在上午九点准时放出了龙远海运雇佣营销号造谣的证据截图。
截图里包括：龙远海运的公关合同扫描件、营销号的后台打款记录、以及三个假新闻帖子的原始IP追踪结果，反正全部指向龙远海运总部所在大楼的公用网络。
“买水军抹黑救命恩人”。
这八个字被网友们提炼出来，挂上了热搜第一。
龙远海运的官方微博，在十分钟内涌入了超过两百万条评论。
没有一条好话。
十点半，
龙远海运的股票开盘即跌停，跌幅20%。
十一点，
龙远海运的官网被愤怒的网民DDoS攻击至瘫痪。
中午十二点，
龙远海运三名独立董事联名发表声明，要求召开紧急董事会罢免王海峰。
下午一点，
王海峰在家中被心脏病送往医院急救。
罗宇对这些事情一概不关心。
他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处理深海盾牌的新增订单，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码头上忙碌的人群。
柳如雪进来的时候带着最新的数据统计。
“截至下午两点，视频全平台总播放量四十七亿。”
“TikTok那边呢？”
“TikTok单平台二十一亿，破了平台历史记录，你的个人粉丝再一次增涨了五千万。”
罗宇“嗯”了一声，签完手里那份采购合同，把笔往桌上一丢。
“龙远海运那边是什么反应？”
“王海峰进医院了，心梗。”
“活着没？”
“活着，抢救回来了。”
“那就行。”
罗宇靠在椅背上，“人没死就好，死了反倒麻烦，省得有人说我逼死同行。”
柳如雪忍了一下没笑出来。
“还有一件事。”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法拉赫老头，就是那个用摄像机拍了七分钟巨兽护航视频的索马里海盗——他把视频卖给了BBC，BBC出价三百万美元。”
“三百万？BBC挺大方。”
“视频已经在YouTube上线了，标题叫……”
“我看过了。”
罗宇摆手，笑着说道：“Two A Beasts Esc a Ship Ho。”
“对，目前YouTube播放量十二亿，推特上#BeastEsrt的标签已经成了全球热门话题第一名。、路透社、法新社、BBHK、半岛电视台全部在头版头条报道。”
柳如雪合上文件夹，看着罗宇。
“所有报道的核心观点只有一个。”
“说。”
“深海盾牌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了。”
听了这句话，罗宇站起身，走到窗前。
午后的阳光铺在码头上，远洋渔轮排成一排，吊臂不停转动。
新码头的办公楼群已经拔起来了大半，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更远处，
工业区的轮廓正在成形。
“这才对嘛。”
这话的时候语气随便，但……柳如雪能听出来，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白浪村码头上的钢铁开矿船加起来都重。
因为，
从今天开始，
深海盾牌不再是一项单纯的商业服务。
它是一种秩序。
买了这面旗，你就能平安航行。
没买？
那就自求多福。
这套规矩不是罗宇第一个发明的，保护费这东西，从有航海那天起就存在了，但……罗宇是第一个用深海巨兽来执行的人。
“柳秘书。”
罗宇转过身。
“在。”
“通知公关部，今天下午三点，再发一条通告。”
“什么内容？”
“深海渔业集团即日起上调深海盾牌护航业务的收费标准。”
柳如雪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上调多少？”
“暂时百分之十！！”
“好的。”
柳如雪低头记了一笔，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出现了一抹弧度。
百分之十。
经过今天这一役，没人会拒绝的。
…………
三天后。
吉布提港。
远航号在龙国海军054A型护卫舰的引导下缓缓靠泊。
码头上，
龙国驻吉布提保障基地的官兵列队迎接，军旗在非洲的热风里猎猎作响。
二十三名获救船员走下舷梯的时候，码头上响起了掌声。
李强的左臂吊着绷带，走在最前面，看似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后面跟着老周、陈大山、赵光辉、孙浩……一个接一个。
有人哭了。
孙浩走到舷梯一半的时候就开始掉眼泪，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的赵光辉拍了他肩膀一下，
没说话，
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基地首长上前握住李强的手，说了几句慰问的话。
李强点头，
嗓子沙哑得厉害，
只挤出来一句“感谢祖国”。
然后是例行的体检、登记、慰问餐，军医给每个人做了全面检查，伤员送往医疗中心做进一步处置。
这些程序走完，已经是下午了。
二十三名船员被安置在基地的临时宿舍里休整。
干净的床铺、热水澡、管够的饭菜，对于在海盗手里蹲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人来说，这些稀松平常的东西突然变得奢侈无比。
傍晚，
李强找到了基地的通讯室，申请给国内打个电话。
他拨了两个号码。
第一个打给自己老婆。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一声嚎啕大哭，他老婆已经看到了新闻。
李强握着听筒说了句“没事了”，
然后就说不出话了，
喉咙堵得慌。
电话挂了之后他在通讯室坐了五分钟。
第二个号码他犹豫了很久。
是深海渔业集团的对外联系电话，从网上查的。
电话接通了，
接线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很职业。
“您好，深海渔业集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我是远航号的大副李强。”
那头安静了两秒。
“请稍等，我帮您转接。”
三十秒后，电话里换了一个声音，女性，沉稳干练。
“李先生您好，我是深海渔业集团总裁秘书柳如雪。”
“柳……柳秘书，您好。”
李强攥着听筒，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感谢你们。”
“您客气了，李先生，这次行动是国家主导，我们只是配合。”
“我知道，但……”
李强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那些巨兽是谁的，网上都在传，我代表远航号二十三名船员，不，二十六名船员，包括林船长他们三个向罗总和深海渔业集团表示感谢。”
柳如雪那边沉默了一瞬。
“李先生，我会把您的话转达给罗总的，他现在在开会，不方便接听。”
“没关系，麻烦您了。”
“另外……”
柳如雪的语气多了一分温度，“如果船员们回国之后有就业方面的需求，可以联系我们人事部，深海渔业集团的大门永远为海上同胞敞开。”
李强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
李强在通讯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了陈大山在那个黑暗的储藏室里说的话：“八百万一趟”。
八百万。
龙远海运为了省这八百万，搭进去三条人命和一家公司的名声。
而深海渔业，
在没收到一分钱的情况下，派了两头巨兽横穿半个地球来救人。
商业契约。
人情冷暖。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
让李强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有一包烟。
陈大山临走前塞给他的，就剩了两根。
点了一根。
烟雾在非洲傍晚的热风里散得很快。
可……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