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血引魂香的淡红烟雾,如同无形的瘟疫,随风飘散,笼罩战场。
起初,只是最前线那些早已被血池煞气侵蚀至深的蛮族战士发生变化。他们眼中的血色不再是零星几点,而是迅速蔓延,直至整个眼球都化为不祥的猩红。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变得灼热,带着硫磺与血腥的混合气味。皮肤下的血管如同蚯蚓般凸起、扭动,将暗红色的诡异纹路传遍全身。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
如同点燃的火药引线,疯狂从战场最前沿,向着蛮族大营的核心,迅速蔓延!
“吼——!!!”
不再是战吼。
那是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下杀戮本能的野兽嘶鸣。
一名蛮族百夫长突然转身,一刀劈向身旁并肩作战多年的同袍!刀刃从肩胛劈入,直贯胸膛,热血溅了他满脸。他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伸出舌头舔舐着溅在嘴唇上的鲜血,发出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
“乌根!你疯了?!”周围的蛮族战士惊恐后退。
回答他们的,是更加疯狂的挥砍。
同样的场景,在潼水关内城的每一处街垒、每一条巷道中上演。
蛮族疯了。
他们不再分敌我,不再听号令,不再有任何战术配合。他们只是疯狂地、不知疲倦地、不计代价地杀戮着视野中的一切活物——
包括自己的同族。
守军压力骤减。
那些前一瞬还在疯狂攻城的蛮族战士,下一瞬便转身与身后的同伴厮杀在一起。残肢断臂四处横飞,鲜血汇成溪流,在街巷青石板的缝隙中蜿蜒流淌。
“退!退到第三道街垒!”徐达嘶声下令,抓住这个难得的喘息之机,指挥已经血战近两个时辰、疲惫到极点的守军后撤。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撤出。
那些距离蛮族太近、已被卷入混战的将士,根本来不及脱离战场。他们要么被疯狂的蛮族撕成碎片,要么——被那淡红烟雾波及,眼中也开始泛起诡异的血光!
“不好!这烟有毒!”岳雷一刀格开扑来的蛮族,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一名锐士营武者的眼神变化,心中一凛,抬手一掌将其击晕,同时对周围部下厉喝,“所有人!用湿布掩住口鼻!不要吸入那红烟!”
但已经晚了。
数十名吸入红烟的守军士兵,动作开始迟滞,眼神逐渐迷茫,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们尚在凭借意志与那股疯狂的本能对抗,但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潼水关外,蛮族大营,血祭法坛之上。**
颉利望着关城内那片越演越烈的血色疯狂,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焚血引魂香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期。
或者说,他低估了血池煞气与这邪香结合后的恐怖效果。那些陷入疯狂的蛮族战士,不仅会杀光眼前的一切敌人,也会杀光一切同族,甚至……会自残,会撕咬自己的身体,会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疯狂行径。
那不是勇士,那是……怪物。
是他亲手将族中儿郎,变成了怪物。
“大王……”身后一名白发苍苍的蛮族老萨满颤声道,“这香……不能再用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攻入关内的三万儿郎,一个都活不下来啊!”
颉利握斧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知道老萨满说的是对的。
但他不能停。
已经死了这么多,已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若是此刻停下,那些死去的儿郎算什么?他金狼王颉利的誓言算什么?蛮族南下称霸的宏图大业,又算什么?!
“不能停。”颉利声音嘶哑,如同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磨石声,“若停下,关内的儿郎白死。若停下,林自强就有喘息之机。若停下,潼水关今夜就破不了!”
他转身,死死盯着老萨满:“你是想让三万儿郎白死,还是想让整个蛮族,永远困在那片贫瘠的苦寒草原,世世代代被长城挡在门外?!”
老萨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垂下了头。
颉利不再看他,转回身,望向潼水关。
望向那道依旧独立于街垒前的玄衣身影。
“林自强……”他喃喃低语,“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隔着二十里战场,隔着那层弥漫的血色与硝烟,他看不清林自强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
那道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后退一步。
即便此刻关城内杀声震天,血流成河;即便他麾下的蛮族战士已经疯狂到六亲不认;即便那诡异的大阵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蛮族战士的生命力反哺守军——
林自强依然站在那里。
如同一座山。
颉利忽然想起年轻时,第一次独自深入草原深处的万兽血池边缘,远远望见血池中央那座沉睡了万年的、半截没入地面的上古凶兽骸骨。那骸骨早已失去生机,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任凭岁月侵蚀。
但只是远远望见,颉利便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敬畏。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如同蝼蚁仰望巨龙。
此刻,那道独立于潼水关城内的玄衣身影,竟给了他一丝相似的错觉。
“不……”颉利用力摇头,驱散这荒谬的念头,“他再强,也只是个神脉。本王是半步人仙,有血池之力加持,有先祖图腾庇佑!他凭什么与本王比?!”
他猛地握紧斧柄,那柄跟随他征战百年的血色巨斧,斧刃上那道被林自强剑气斩出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这是他的本命神兵,与他血脉相连,与他共享图腾之力。
只要图腾不灭,此斧便不毁。
而图腾——
颉利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静静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形如狼首的暗红印记。印记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远古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荒凉、霸道、嗜血的蛮荒气息。
那是蛮族世代传承的至高图腾——金狼图腾。
传说中,草原上第一头金狼王在寿元将尽时,将自己全部的血脉精华、力量本源、乃至一缕残魂,凝成了这枚图腾印记,代代传承。每一位继承此印记的金狼王,都能在危急时刻,召唤先祖之力加持。
而这加持的代价,是燃烧自己的生命精元。
颉利从未真正动用过图腾之力。
因为以往,从未遇到过需要他燃烧生命的对手。
但此刻,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睁开眼,眼中血光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渊的暗金色。
“大萨满,”他沉声道,“为本王护法。”
老萨满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颉利:“大王,您要……动用图腾之力?这会让您燃烧至少三十年寿元!”
“三十年?”颉利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弧度,“若能换林自强的命,三十年,值了。”
他不再多说,盘膝坐于血祭法坛中央。
血色巨斧横置膝前,斧刃朝向潼水关方向。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口中开始念诵一种极其拗口、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咒文。
那咒文不是任何现存的语言。
那是上古蛮族与凶兽、与天地、与图腾沟通的神圣之语。
随着咒文响起,颉利眉心处,那枚金狼图腾印记,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一个暗红的虚影,逐渐凝实、明亮,最终化作一轮拳头大小、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狼首图腾,悬浮于他眉心正前方。
图腾出现的那一刻——
方圆百里内,所有蛮族战士,无论是攻入关内的,还是留在营中的,无论是清醒的,还是陷入疯狂的,都齐齐一震!
他们感觉到,体内那股源自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某种联系,在这一刻被猛然激活!
那是他们的先祖,他们的图腾,他们的王!
无数蛮族战士,不约而同地,向着血祭法坛的方向,跪伏于地!
即便是那些陷入疯狂、正在自相残杀的蛮族,也在这一刻短暂地恢复了清明。他们茫然四顾,看着满地的同族尸体,看着自己手中染血的兵器,看着远处血祭法坛上那道盘坐的、正在燃烧生命的身影。
“大王……”有人喃喃,泪流满面。
然后,他们再次被疯狂的杀意淹没。
但这一次,他们扑向的,不再是同族,而是——
镇南军。
**潼水关内城,东城街垒。**
林自强猛地抬头!
他感觉到了。
那股自关外蛮族大营中心升腾而起的气息,不再是血池煞气的暴戾,不再是焚血引魂香的疯狂,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
霸道。
那是图腾之力。
超越血脉传承,直达生命本源的力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关外那道盘坐于血祭法坛之上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燃烧着自己的生命精元,换取某种源自远古先祖的恐怖加持。
而加持的目标——
是他林自强。
“王爷!”徐达踉跄奔来,浑身浴血,声音嘶哑,“关外蛮族主力……动了!不是攻城,是全体集结!至少二十万!正朝着关门方向推进!”
林自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关外。
“他们要总攻了。”他声音平静,“不是破关,是斩首。”
徐达心中一凛:“王爷是说……”
“颉利要亲自出手。”林自强打断他,“他在燃烧生命,召唤图腾之力。这一战,他赌上了整个蛮族的国运。”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徐达,看向那些正在街垒后喘息、浑身带伤却依旧死死握着兵器的将士。
“徐将军。”
“末将在!”
“半个时辰。”林自强道,“给我半个时辰。”
他眼中黑白二色光芒流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半个时辰后,我会亲手斩下颉利的头颅。”
“这半个时辰内,无论关外发生什么,无论本王在战场上如何,你们只需做一件事——”
“守住潼水关。”
徐达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以头触地:
“末将领命!”
他起身,大步离去,嘶哑的吼声在街巷中回荡:
“镇南军的儿郎们!王爷要去取蛮王首级!咱们守好这座关,等王爷凯旋!”
“守住关城——!!!”
“等王爷凯旋——!!!”
沙哑的、疲惫的、却带着燃烧一切决心的怒吼,此起彼伏。
林自强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向着北城门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但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板都会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留下一道深深的、泛着黑白二色微光的足迹。
那是他正在将体内最后一丝可以调动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
铜鼎在丹田中嗡鸣,与他共鸣。
昆仑道种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
而他的气息,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步伐中,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神脉大成巅峰……
神脉圆满……
半步人仙……
直至——
人仙门槛!
只差一线!
**关外,血祭法坛之上。**
颉利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血月下的猩红,也不再是暴怒时的赤金。
而是一种深沉如渊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璀璨。
他站起身,膝前的血色巨斧自动飞入掌中。
斧刃上那道被林自强剑气斩出的裂痕,此刻已被暗金色的火焰完全填充,非但没有影响锋利,反而让整柄巨斧散发出一种如同活物般的、呼吸般律动的诡异光芒。
他眉心那枚金狼图腾,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能感觉到,体内三十年寿元,正在这短短一炷香时间内,飞速流逝。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也感觉到,那股源自先祖、源自图腾、源自蛮族万载传承的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修为,从半步人仙,开始攀升。
不是突破。
是临时加持。
但这加持,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拥有真正的人仙初期战力!
甚至更强!
“林自强……”颉利握紧斧柄,嘴角勾起一丝嗜血的弧度,“本王来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化作一道燃烧着暗金火焰的血色流光,直扑潼水关!
身后,二十万蛮族主力,如同苏醒的巨兽,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北境战场,迎来了今夜最惨烈、最血腥、也最接近终局的一刻。
而在潼水关城头,那道玄衣身影,正一步步走出城门。
走向那片燃烧的血色原野。
走向那道迎面扑来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流光。
走向这场关乎国运、关乎生死、关乎人族与蛮族百年恩怨的——
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