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子时三刻,潼水关。
血月当空。
这轮悬挂在北境天空已经月余的妖异天体,今夜达到了它最盛的状态。不再是暗红,而是变成了纯粹的、仿佛要滴下血来的猩红。月光不再是清辉,而是粘稠的、带着实质重量的血光,泼洒在潼水关每一寸城墙、每一片瓦砾、每一个生灵身上。
关城内外,万籁俱寂。
但那不是安宁的寂静,而是暴风雨前最后、最压抑的死寂。
北城墙上下,所有还能站立的守军都握紧了兵器,死死盯着关外那片被血月映照得如同地狱血海的蛮族营盘。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夜风刮过垛口的呜咽。
连续两日的试探性进攻后,蛮族在今日黄昏时分突然停止了所有攻势,甚至连游骑都撤回了大营。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狂风暴雨般的进攻更让人心悸。
林自强站在北门楼最高处,玄色大氅在带着血腥气的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徐达、诸葛明、岳雷、雷豹等人肃立,人人面色凝重。
“王爷,”徐达声音嘶哑,他连续三日未曾合眼,眼中布满血丝,“探马来报,蛮族大营后方,那座‘引煞大阵’已经完成。血月光芒正被阵法牵引,汇聚成柱,灌入营地中央……他们在进行最后的血祭。”
诸葛明轻摇羽扇,眼中满是忧色:“老朽观察天象,血月光华已达极致,且与北方地脉煞气产生共鸣。蛮族此刻血祭,必是为了将血池煞气引导至战场。届时,蛮族战士战力恐会暴增,且……神智尽失,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岳雷握紧刀柄:“怕什么!来多少杀多少!”
雷豹独臂按着新配的陌刀,咬牙切齿:“正好!老子正愁杀不够本!”
林自强没有回应,只是仰头望着那轮血月,眼中黑白二色光芒流转不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天地间弥漫的凶煞之气,正随着血月光华的牵引,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那股气息污秽、疯狂、充满了毁灭的欲望,与他的生死意境截然相反,却同样触及了某种天地法则的皮毛。
更让他警惕的是,关城周围的黑暗中,潜伏着数道极其隐晦、却锐利如针的气息——那是黑冰台的刺客。他们在等待,等待他露出破绽,或者……等待蛮族发动总攻,战场最混乱的时刻。
“徐将军,”林自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按第二套方案,城头守军再撤下一半,只留弓弩手和必要的观察哨。其余人,退入内城街巷,依托房屋工事,准备巷战。”
徐达一愣:“王爷,这……”
“城墙守不住了。”林自强摇头,“血煞之气灌注下的蛮族战士,城墙挡不住他们。我们要做的,不是死守城墙,而是尽可能在城墙失守前消耗他们,然后……在关城内,用每一寸土地,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明:“先生,内城‘阴阳逆转阵’的阵基,布置得如何了?”
诸葛明肃然道:“按王爷给的阵图,三百六十处阵基已全部埋设完毕,核心阵眼设在王府地下的‘镇南鼎’处。只是……王爷,此阵以王爷自身为引,以铜鼎道种为源,强行逆转方圆十里内的阴阳生死之气,消耗之大,恐非人力所能承受啊!”
“不必担心。”林自强淡淡道,“本王自有分寸。”
他最后看了一眼关外越来越亮的血光,转身走下城楼。
“诸位,各就各位吧。”
“今夜,将是北境百年未有之血战。”
“也是我镇南军——”
他脚步微顿,声音陡然转厉:
“立威之战!”
“喏——!!!”
众将齐声应诺,眼中燃起决死的火焰。
**丑时正,蛮族大营。**
金狼王颉利赤裸上身,立于高达三丈的血祭法坛之上。他周身涂满用俘虏鲜血混合矿物调制的诡异图腾,在血月光下散发着暗红的光芒。手中那柄血色巨斧,斧刃上流动着粘稠的血光,仿佛活物。
法坛周围,九名蛮族大萨满围坐,手中骨杖插入地面,口中念诵着古老而邪恶的咒文。随着他们的吟唱,天空中的血月光华被无形之力牵引,汇聚成一道粗达十丈的血色光柱,轰然灌入法坛中央那口巨大的、沸腾的血池之中!
血池内,翻滚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红液体。那是数万俘虏、战俘、乃至蛮族自己老弱的鲜血,混合了各种邪异药材和妖兽精魄炼制而成。
此刻,随着血月光华灌入,血池沸腾得更加剧烈!池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
“儿郎们——!”颉利高举巨斧,声音如同雷霆,响彻整个大营,“长生天赐福!血月临世!万兽血池的煞气,将灌注尔等之身!今夜,你们将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将不再感到疼痛,不再感到恐惧!你们将是草原上最凶猛的狼,最狂暴的熊,最残忍的鹰!”
他巨斧指向潼水关:
“撕碎那座关城!杀光里面所有人!用他们的鲜血,染红我们的战旗!用他们的头颅,筑起我们的京观!”
“吼——!!!”
营地中,超过二十万蛮族战士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他们的眼睛在血月光下泛起不正常的红光,呼吸粗重,肌肉贲张,皮肤表面隐隐浮现血色纹路——那是血池煞气开始侵蚀身体的征兆。
“雪族的勇士!东夷的兄弟!”颉利又看向营地两侧的雪族和东夷军阵,“破关之后,约定的土地、财富、女人,一样不会少!现在,随本王——冲锋!”
“冲锋——!!!”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蛮族联军,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向着潼水关,发动了前所未有的总攻!
这一次,不再有试探,不再有保留。
冲在最前方的,是五万经过血池煞气临时灌注的蛮族步兵。他们赤裸上身,皮肤赤红,双目血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挥舞着沉重的骨刀巨斧,以远超平时的速度,疯狂冲向城墙!
在他们身后,是三万狼骑兵,座下巨狼也因煞气影响而体型膨胀,獠牙外露,涎水横流!
更后方,雪族的冰矛手开始集体吟唱,刺骨的寒气在军阵上空凝聚,化作漫天冰锥!东夷的毒箭手则点燃了特制的毒烟筒,墨绿色的毒雾顺着风向,飘向潼水关城头!
与此同时,蛮族大营后方的“引煞大阵”全力运转!血月光华被疯狂抽取,化作肉眼可见的猩红雾气,如同潮水般涌向战场,不断融入蛮族战士体内,让他们越来越狂躁,越来越悍不畏死!
**潼水关北城墙。**
“放箭——!!!”
随着徐达一声令下,城头仅存的五千弓弩手同时松弦!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覆盖了冲锋的蛮族步兵!
但这一次,效果大减!
那些被煞气灌注的蛮族步兵,对疼痛的忍耐力达到了惊人的程度!除非被射中心脏、头颅等要害,否则即便身中数箭,依旧咆哮着向前冲!更可怕的是,箭矢射入他们身体后,伤口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暗红色的、带着腐蚀性的粘稠液体!
短短百步距离,箭雨只造成了不到一千的伤亡!
“滚木!雷石!火油——!!!”
守军军官嘶声力竭地呼喊。
巨大的滚木、雷石被推下城墙,砸入蛮族人群中,造成一片惨嚎。煮沸的火油倾泻而下,点燃了冲在最前面的蛮族战士,让他们变成一个个惨叫的火人。
但后面的蛮族仿佛没有看到同伴的惨状,依旧踩着燃烧的尸体,疯狂攀爬云梯!
“顶住!顶住——!!!”
城墙上的守军与爬上来的蛮族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刀剑砍入骨肉的声音、临死前的惨叫、疯狂的咆哮……瞬间响成一片!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双方战士身上涌出,城墙瞬间被染红!
仅仅一炷香时间,城墙多处段失守!蛮族如同红色的蚂蚁,源源不断涌上城头!
徐达身先士卒,挥舞长刀,连斩七名蛮族,但身上也添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嘶声大吼:“按王爷命令!撤!撤入内城——!!!”
残存的守军开始且战且退,顺着马道退下城墙,退入早已预设好工事的内城街巷。
而蛮族,则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墙缺口处疯狂涌入关城!
潼水关,外城——破了。
**内城,镇南王府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一尊古朴的铜鼎悬浮半空,缓缓旋转。鼎身之上,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图影清晰可见,散发出温润而浩瀚的气息。鼎内,那枚昆仑道种如同小太阳,光芒流转,与铜鼎本源交融。
林自强盘膝坐于铜鼎正下方,双目微阖。
他能清晰地“看到”关城内外正在发生的一切:外城失守,守军退入内城巷战,蛮族如潮水般涌入,疯狂杀戮着来不及撤退的伤兵和百姓……
每一声惨叫,每一处火光,都如同针扎在他心头。
但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他在等。
等蛮族主力完全进入关城,等那引煞大阵的煞气完全覆盖战场,等黑冰台的刺客露出踪迹,也等……那轮血月,达到它力量最鼎盛、却也最不稳定的瞬间。
“王爷,”诸葛明的声音通过传音法阵在密室内响起,带着焦急,“蛮族已突破三道街垒!雷豹将军重伤!岳雷将军被三名蛮族千夫长围攻!徐达将军正在组织最后防线,但撑不了太久了!”
林自强缓缓睁开眼。
眼中,左眼纯白如昼,生机盎然;右眼漆黑如夜,死意森然。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铜鼎正与外界弥漫的血煞之气产生剧烈的排斥与对抗。那是生与死、正与邪、造化与毁灭的本源冲突。
“时候……到了。”
他低声自语,双手缓缓抬起,结成一个玄奥无比的法印。
“阴阳轮转,生死逆乱。”
“阵——起!”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嗡——!!!”
悬浮的铜鼎猛然剧震!鼎身之上的图影如同活了过来,日月星辰开始旋转,山川河岳开始移位!一道无形的、浩瀚的波动,以铜鼎为核心,沿着埋设在关城地下的三百六十处阵基,轰然扩散!
**潼水关内城。**
正在疯狂杀戮、破坏的蛮族战士,突然齐齐一震!
他们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活了?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微妙、更诡异的变化。
街道的青石板缝隙中,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白二色雾气。雾气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白雾所过之处,受伤倒地的守军士兵,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流失的体力在快速恢复!甚至战死的士兵尸体上,都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生机光点!
而黑雾所过之处,那些被血池煞气灌注、正陷入疯狂的蛮族战士,动作却骤然迟滞!他们体内那股狂暴的煞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波动、溃散!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生命力,正在被黑雾无声无息地抽取、湮灭!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蛮族百夫长惊恐地看着自己赤红色的皮肤迅速变得苍白、干瘪,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不止是他。
所有冲入内城的蛮族,都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白雾滋养守军,黑雾侵蚀蛮族!
此消彼长,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竟奇迹般地稳住了!甚至开始局部反推!
“是王爷!王爷的大阵启动了!”浑身浴血的徐达精神大振,嘶声怒吼,“兄弟们!杀回去!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杀——!!!”
绝境逢生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开始向冲入内城的蛮族发起反冲锋!
而蛮族则陷入了混乱。前有守军反扑,后有诡异黑雾侵蚀,体内的煞气又在不断溃散,许多蛮族战士眼中疯狂的血色褪去,露出了恐惧和茫然。
**蛮族大营,引煞大阵旁。**
鬼面长老猛地抬头,望向潼水关方向,兜帽下的阴影剧烈波动:“阴阳逆转……生死轮转……他竟敢在战场上布下如此大阵?!他不怕被天地反噬吗?!”
金狼王颉利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前线战士的血脉联系正在快速减弱!那些被煞气灌注的战士,正在成批成批地死亡!
“怎么回事?!大阵不是应该让儿郎们更强吗?!”他怒视鬼面长老。
鬼面长老声音阴沉:“林自强以自身为引,以先天灵宝为核心,强行逆转了战场局部的阴阳生死法则。我们的煞气属‘死’、属‘阴’,在他的‘生’、‘阳’之力面前,被克制了。更麻烦的是,他的阵法在抽取蛮族战士的生命力,反哺守军……此消彼长,战局已变!”
“那怎么办?!”颉利暴怒。
“只有一个办法。”鬼面长老眼中幽光一闪,“找到他布阵的核心,毁掉阵眼!或者……杀了他!”
他看向潼水关内城那尊若隐若现的铜鼎虚影,以及虚影下方那道玄衣身影。
“黑冰台的人,该出手了。”
**潼水关内城,王府地下密室。**
林自强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
强行催动阴阳生死大阵,逆转十里战场内的生死法则,即便是以铜鼎和道种为源,对他自身的消耗也是巨大无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神魂本源,正在被大阵疯狂抽取。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大阵崩溃,潼水关必破,关内十余万军民,将无一幸免。
“王爷!”诸葛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惊慌,“地下密室入口发现不明身份高手!正在强行破阵!是……是黑冰台‘天’字组!至少六人!”
终于来了。
林自强眼中寒光一闪。
他早就料到,帝无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先生,启动密室最后的‘封禁大阵’,你带所有人,从密道撤离。”他平静道。
“王爷!那你……”
“我留下,会会他们。”
林自强缓缓起身,擦去嘴角血迹。
周身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神脉大成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玉骨钢肌共鸣,风雷之声自体内响起!更有一股玄奥无比、仿佛触及天地本源的生死轮回意境弥漫开来!
他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密室中。
再出现时,已在地面王府的正殿屋顶。
夜空下,血月依旧猩红。
但潼水关内城,却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流转不息的黑白雾气之中。
雾气之下,是正在厮杀的战场,是流淌的鲜血,是燃烧的火焰,是生与死最激烈的碰撞。
而屋顶之上,林自强玄衣猎猎,独立于血月与硝烟之间。
他看向前方黑暗中那六道如同鬼魅般浮现的身影,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铜鼎虚影浮现,缓缓旋转。
“帝无涯就派了你们几条杂鱼?”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凛冽如冰的杀意:
“也好。”
“就用你们的血——”
“为我这人仙之路,铺第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