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随手将腰牌丢在铺开的巨大舆图上，拿过自己水囊递给她，解释道，

    

    “惑敌之计。刘翀狡诈多疑，我们这边越是漆黑死寂，毫无动静，他越会疑神疑鬼，把主力精兵和探子全放在北面。他北边看得越紧，西边防线就会松懈。许将军从那边突破，代价便小得多。”

    

    帐外，韩柏已雷厉风行吩咐完手下收尸，随即亲自拖着面如死灰的俘虏进了帐。

    

    他一把揪住俘虏衣领，像拎小鸡般将他提起，重重摔在支撑帐篷的粗木柱下。俘虏被粗暴反绑柱上，仰起头，露出布满血丝惊恐的眼。

    

    韩柏蹲下身，视线与俘虏齐平，脸上扯出一个看似豪爽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啧啧，刘翀连自己贴身的护卫队都舍得派出来当探路的死卒？老子跟他打了十来年交道，头一回见他这么‘大方’。”他声音里带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怎么？是他帐下真没人可用了？还是……别处用不着你们这些宝贝疙瘩了？”

    

    俘虏紧咬着牙关，身体微微发抖，没有回答。但当韩柏提到“别处”时，他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韩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猛地往前一凑，鼻尖几乎碰到俘虏的脸，压低嗓音带着森然寒意。

    

    “看来老子猜对了？刘翀把精锐全他娘的压在北边防着老子，别的地方......比如西门，就薄得像张纸了？靠西关军那帮软脚虾守？哈！”他嗤笑一声，带着十足的轻蔑，“老子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碾成渣！”

    

    “你放屁！”俘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哑着嗓子吼了出来，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西关军......”

    

    吼声戛然而止。他意识到失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死死咬住下唇，身体筛糠般抖得更厉害。

    

    营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俘虏粗重恐惧的喘息。

    

    韩柏缓缓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肃杀。

    

    他转身看向静立在舆图旁的顾长庚，沉声道：“顾侯，你怎么看？”

    

    顾长庚的目光从北边城楼上隐约可见的灯火处收回，落在面如死灰的俘虏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位护卫大人，不是已经亲口告诉我们答案了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敏锐，“刘翀把最得力的探子全撒在北边，说明他的注意力全在咱们这里。他在这儿看得越紧......”

    

    他手指猛地戳在舆图西侧的一个点上，“西边的防线，就越是不堪一击！”

    

    他转身看向韩柏，掷地有声地说道：“立刻派人去西线，看看许将军是否已经按计划撕开了刘翀的防线。若是成了，”

    

    顾长庚眼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锐光一闪,“告诉他，提前半个时辰总攻。趁刘翀和他的精兵还盯着咱们，撕开凉州西门!”

    

    。

    

    西门城楼上的梆子声才响到半截，便被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生生掐断。

    

    守卒喉头爆开血花，闷哼着栽下城墙，惊得岗亭里的守军慌忙拔刀。

    

    “敌袭！”惊呼未落，数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过垛口。刀光乍起，带着西北风沙的凛冽，瞬间撕裂了夜的死寂。

    

    血花在昏暗中飞溅。

    

    周凛踏着血泊前行，玄色战袍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手中长刀犹自滴落温热的液体。

    

    目光一扫，瞥见一名小校正扑向示警的金锣。周凛身形暴起，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刀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下。

    

    城楼上，守军顿时乱作一团。

    

    周凛冷声喝道：“动手，速清城楼！”

    

    身后西北王旧部应声而动，这些人本就熟稔凉州城防，出手更是狠辣利落。

    

    刀锋破甲，骨断筋折，惨叫与兵刃撞击声交织成一片。半炷香不到，城楼上已是一片狼藉，抵抗者寥寥，余众四散奔逃。

    

    周凛不再看身后的修罗场，大步走向城墙中央那巨大的绞盘。他双手紧握粗糙的木柄，腰背弓起，全身肌肉贲张，猛地发力。

    

    沉重的绞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巨兽苏醒。那扇象征着固若金汤的西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外洞开。

    

    五千铁甲早已列阵如林，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微弱的星光下流淌。

    

    许敬亭将军手中长槊一指，低吼道：“进！”

    

    铁流般的步兵如决堤洪水，顺着敞开的城门汹涌灌入，迅速扼住了城内所有咽喉要道。

    

    北门城楼。

    

    刘翀正扶着垛口，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沉默的黑暗。

    

    韩柏的营地依旧死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派了三拨探子，却一拨都没有回来。

    

    “哼，装神弄鬼。”刘翀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安。

    

    他有八千兵马、四门坚城，手里还捏着世子这张王牌。

    

    不管韩柏在耍什么把戏，他都不会接招。

    

    他有的是时间耗下去，耗到韩柏露出破绽。

    

    韩柏营地前沿。

    

    顾长庚如一尊雕像，静立不动。

    

    身后，三千骑兵人马衔枚，蹄裹厚布，融在墨色里。只有粗重的鼻息和偶尔的金属轻碰，泄露着压抑的杀机。

    

    一骑快马撕裂黑暗，斥候滚鞍落马，气息急促，“侯爷，西门开了。”

    

    顾长庚拔剑出鞘，剑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寒弧，直指北门城楼，“点火，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