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千户一挥手,两名禁军应声上前,钳般的手掌扣住了五皇子的臂膀。五皇子并未挣扎,只深深望了太后一眼,任由他们拖着自己走向殿门。
太后抚过茶盏浮沫,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得胜的张扬,“宫变未靖,委屈诸位阁老暂居偏殿。待哀家拨云见日,自当銮驾相送。”
几位尚书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喉头微动似要言语,禁军刀鞘已如毒蛇出洞,狠撞其腹。众臣如待宰羔羊,沉默地鱼贯而出,没入通往偏殿的幽暗。
烛火摇曳,映得周正清枯瘦的身影愈发嶙峋,如同嶙峋山岩,巍然不动。
“太后。”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你这是要将朝廷股肱,尽数囚于深宫?”
太后眼皮未抬,只淡淡道:“阁老言重了。哀家不过是为诸位安危计,暂留宫中罢了。”
周正清枯槁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良久,终是缓缓转身,那曾挺直的脊背,此刻在风雪灌入的殿门处,瞬间佝偻了几分。
崔彦昭行至最后,脚步在太后身侧一顿,唇齿间似有万语千言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方才还人影幢幢的暖阁,霎时空寂下来。
太后坐回椅中,端起那盏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杯面茶水澄澈,竟无一丝涟漪。
殿外,风雪如怒兽嘶吼。
五皇子被押出乾清宫,踏过长街。禁军千户紧随其后,刀尖寒芒,始终不离他后心三寸之地。
雪片簌簌落于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始终昂首,不曾低眉。
行至宫道拐角,千户脚步猛地一顿,侧耳凝神。
风雪呼啸的间隙里,隐隐有沉闷的蹄声破空而来。
五皇子倏然回首,漆黑眼底,有锐利如刀锋的光芒一闪即逝。
千户面色骤变。
宫门方向,一道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撕裂夜幕。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穿透风雪,排山倒海般涌来。
“兵变,是兵变!”有人失声惊叫。
禁军士兵瞬间骚动,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还未等他们做出反应,一支利箭挟着刺耳的尖啸,破风而至,精准地贯入千户后心。
热血喷溅,在皑皑雪地上绽开夺目的红梅。
紧随其后,数十箭矢如飞蝗骤雨,箭箭封喉穿心。
惨嚎声戛然而止,方才还活生生的士兵,已如朽木般栽倒一地,尸身狼藉。
五皇子垂眸,瞥见衣角溅上的一点殷红,抬手,用指腹缓缓抹去。
宫门处,一道沉默的铁甲洪流,正踏着冰雪,汹涌而入。
为首者金盔铁甲,策马疾驰至宫道尽头,勒缰下马,大步流星上前,单膝跪地,甲叶铿然,
“臣,京营提督赵世衡,奉先帝密诏,护五殿下登基。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五皇子看着他,静默了片刻。
风雪卷过他的鬓角,他俊逸的脸上是深海般的沉寂。眼底滔天巨浪尽数压下,全无半分登临帝位的狂喜,只剩一个在刀尖行走多年之人,终于脚踏实地的恍惚与克制。
“不迟。”他轻声道,“来得刚刚好。”
言罢,他转身没入风雪,步伐坚定地迈向乾清宫。
赵世衡起身挥手,京营士兵如潮水般无声漫入,沿途所遇禁军,缴械、看押,动作干净利落,不见血光,唯有冰冷的甲胄碰撞声,在风雪中回荡。
乾清宫门被轰然推开,凛冽的风雪倒灌而入。
太后仍端坐椅上,手中端着茶盏,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听见声响,她猛地抬头——
五皇子立于门口,袍角染血,身后是黑压压、沉默如山的京营甲士。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执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盏中茶水微漾,竟奇迹般未洒分毫。
“你......”她声音陡然发紧,随即被她强行压下,“你竟敢......”
五皇子步入暖阁,在她面前站定,风雪卷起的寒气扑面而来,他面上没有得胜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皇祖母,你输了。”
太后死死盯着他,良久,喉间竟滚出一串极轻的笑声,那笑声钻入骨髓,令人遍体生寒。
“好。”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老五,你好得很。”
五皇子不再言语,转身面向太祖牌位,撩袍,缓缓跪下。
“父皇,”他声音沉静,“儿臣回来了。”
太后瘫坐椅中,面上血色刹那间褪尽,惨白如纸。
她望着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嘴唇剧烈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时间在香炉袅袅的青烟里,悄然流逝。
良久,五皇子才站起身,目光落在太后身上。
“皇祖母年高体衰,神思昏聩,易为奸佞所乘,不宜再居深宫。”他语气淡漠,如同宣判,“即日起,移驾城外皇觉寺,为先帝祈福礼佛,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入京。”
太后嘴唇张合数次,终究未能出声。
紫苏颤抖着上前搀扶,她起身,一步步走向殿门。
行至门槛,她蓦然回首,目光如淬毒的钩子,深深地剜了五皇子一眼。
“你赢了。”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低得几乎听不见,也不知是说给五皇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不是输给了你。”
尔后她再无留恋,决然踏入殿外漫天风雪中。
暖阁内,群臣已被迎回。
周正清第一个进来,目光扫过殿内情形,默然片刻,撩起袍角,缓缓屈膝,额头触地,“臣等,恭请陛下登基。”
崔彦昭随后而入,神色复杂。
五皇子似有所察,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崔阁老安心。本王非薄情寡义之辈。崔家与我风雨同舟多年,本王心里有数。”
崔彦昭嘴唇动了动,终究垂下眼帘,默然无言。
六部尚书、左都御史、翰林掌院......次第跪倒,黑压压一片。
五皇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将陆锦鸾笼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其余尽数隐没。
唯有睫羽轻轻颤动,似被困在琥珀中的蝴蝶,挣不脱,亦不敢动。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短促得如同错觉,随即移开,“去,用朕的龙辇,将王妃接进宫。”
。终于写完这个副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