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雨，似乎总能洗刷掉一些旧日的尘埃，也让某些蛰伏的心思悄然萌动。
桃源北坡的桃李花海正值盛期，绚烂如云霞，吸引了众多游客驻足拍照。
归园小馆的生意也因此更加红火，灶火从早到晚几乎不曾停歇。
就在这片繁忙与花香交织的春光里，一个沉默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归园小馆的院门外。
是郭昆。
但与上次开着破面包车，气势汹汹前来问罪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一次，他是步行而来的。
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衣裤，脚上一双沾了些泥点的胶鞋，头发梳理得整齐。
脸上没了之前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局促的沉默。
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在院门外踌躇了很久，目光复杂地望向院子里忙碌的景象。
陈珊正利落地将一大盆清洗干净的蔬菜搬进厨房，额角带着汗珠，脸颊红润，眼神专注，浑身散发着一种郭昆陌生的活力。
郭安和妞妞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小脸红扑扑的，笑声清脆。
郭昆的眼神在儿子身上停留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低着头，默默地走进了院子。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试图去拉陈珊或者找郭安，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堆刚撤下来的碗碟。
他拿起丝瓜瓤，挤上洗洁精，拧开水龙头，就着哗哗的流水，一声不吭地开始刷碗。
他的动作并不生疏。毕竟在干新县的“郭记小馆”里，刷碗洗盘也是他日常的活计之一。
碗碟在他手里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摞得整整齐齐。
陈珊从厨房出来拿东西，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蹙。
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就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
拿了东西转身又进了厨房，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一整天，郭昆就那么沉默地待在厨房角落，埋头干活。
洗完碗，他就去找扫帚，把院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看到有客人吃完离开，他立刻上前收拾桌子，擦抹干净，动作甚至比请的帮工还利索。
厨房里需要搬重物，他没等别人开口，就主动扛起来搬进库房码放好。
他甚至留意到灶膛里的柴火快烧完了，一声不响地去后院劈了不少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灶边。
他始终没有说话。
陈珊不跟他说话，其他人也当他透明的。
他就只是埋头做事，眼神偶尔会追随着陈珊忙碌的身影，或者看向不远处和妞妞玩闹的郭安。
目光复杂，带着悔恨，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收工打烊，陈珊结算完一天的账目，锁好钱箱，牵着郭安的手准备回新家。
自那次雨夜归来后，她就带着安安住回了娘家。
后来农场效益越来越好，陈强干脆出钱，紧挨着自家别墅，又给姐姐盖了一栋格局相似的小楼，母女俩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郭昆看着她们母子离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花径走廊拐角，然后自己转身，朝着村里另一头走去——他在村里租了一间闲置的老屋暂时落脚。
第二天一早，陈珊过来开门准备早市，郭昆又已经等在了院门外。
依旧是一身干净旧衣，依旧是一言不发，等她开了门，就跟着进来。
默默地开始重复昨天的工作：打扫、洗碗、搬东西、劈柴…
日复一日。
郭昆的沉默和勤快，渐渐成了归园小馆一个奇特的背景板。
他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局促，而是变得更加有用。
他甚至能通过观察，提前预判到一些需要做的杂事。
比如看到天阴了就知道把晾在外面的干货收进来，看到送来的鱼活蹦乱跳就主动去刮鳞破肚——
手法相当老道，毕竟以前在郭记小馆子也常干。
陈珊依旧不理他，不跟他有任何交流，视若无睹。
但偶尔，在他手脚麻利地处理好一件棘手的杂事，或者在她忙得团团转时，默默递上一杯晾好的温水时。
她眼底那层坚冰，似乎会极其细微地松动一丝丝，虽然旋即又恢复原状。
郭安从一开始看到他就害怕地躲到妈妈身后，到后来偶尔会偷偷打量这个沉默干活、不再凶神恶煞的“爸爸”，小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妞妞则扯扯陈珊的衣角，小声问：“姑姑，那个叔叔为什么天天来我们家干活不说话？”
陈珊只是摸摸她的头，轻声说：“不用管他。”
这天下午，生意稍闲。郭昆正在后院专心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动作熟练。
陈珊恰好出来倒垃圾，看到他那副专注的样子，额头上冒着汗珠，劈好的柴火已经堆了不小的一摞，整齐扎实。
她的脚步停顿了一秒，目光在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和那堆柴火上扫过，眼神复杂。
她什么也没说，倒了垃圾，转身回了厨房。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厨房里正在帮忙切菜的毛春香抬起头，恰好看到女儿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松动。
毛春香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切她的土豆丝。
郭昆劈完柴，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下意识地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
厨房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饭菜的香气袅袅飘出。
他沉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木屑和碎皮，将一切收拾得利利索索，然后又默默地回到院子角落，拿起下一个等待他的活计。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曾经懦弱的男人，此刻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劳作，笨拙地，试图叩击一扇曾经被他亲手摔碎的门。
门内，是他失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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