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天幕降临前，吴三郎陪着萧水来到萧家修整之处。

    

    陶若云正在做山药饼，用木片刮去山药褐色的皮切好后放到蒸笼里，大火蒸透，直到筷子一戳即软熟透取出。

    

    趁热倒进石臼，加两把糯米粉，再抓一把炒香的芝麻，慢慢捣成泥。

    

    石臼里的山药泥越捣越黏，混着芝麻的香，黏在木杵上扯出细丝，像是根根雪白棉线。

    

    揪一块山药团，在手心团成圆，再压成小饼，轻轻放进烧热的锅里，“滋啦”一声，面饼贴住锅底，边缘慢慢鼓起小泡，等两面煎出蜜色的焦斑，便是熟了。

    

    刚出锅的山药饼，最是勾人，外皮微焦，咬开后里面软得能抿化，山药的甜、糯米的黏、芝麻的香，在嘴里滚成一团。

    

    大丫二丫两小只把脸埋进比她们脸还大的碗里，小口小口咬着，被烫得嘶哈抽气，却笑得比山药饼还甜。

    

    萧水闻着香味，用力吸了吸鼻子。

    

    吴家存粮不多，一天只吃一顿稀饭，饿得人前胸贴后背，她腰带勒了又勒。

    

    闻不到香味还觉得这股饥饿能够忍耐，现在一闻到，只觉得五脏庙被饿得发疼。

    

    她直勾勾的眼神吓得大丫二丫缩成一团，把碗紧紧抱在怀里。

    

    坏姑姑不会又想抢她们好吃的吧？

    

    “哎，你两个兔崽子，躲什么躲！防谁呢？”萧水看着两小只的防备之色，只觉得刺眼，“你们两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整日在家里守着你们，你们早不知被哪个拐子抢了去。”

    

    大牛村来过拐子，抱走过一个孩子，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那段时间，整个村子人心惶惶，大人出门务农，不敢让孩子独自留在家中。

    

    那时二丫还在襁褓里，家里活还多，萧水便被留下来照顾二丫，看顾大丫。

    

    因此，这件事时常被萧张氏拿出来说道。

    

    “老大媳妇，萧水自己还是个孩子，还得替你看娃，你得记得她的好，知道不？”

    

    “老大媳妇，奶娃娃哪里是那么好看的，瞅瞅给萧水累成什么样了，你这个当大嫂的也不知道多心疼心疼。”

    

    ……

    

    每每这个时候，本属于大丫二丫的好吃的全都会落到萧水的口袋中。

    

    两小只被抢怕了，得了什么好东西，一定远远绕着萧水走。

    

    就如同现在这样。

    

    二丫躲在大丫身后瑟瑟发抖，眼看着萧水一步一步走过来，越靠越近，大丫突然站起来，两只胳膊横在空中拦在二丫身前。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在家只知道睡觉，二丫拉了尿了，你从来不管，你还抢娘给二丫留的奶水喝，你是个坏人。”

    

    “你个死丫头，满嘴谎话，大嫂也不知道管管你！”萧水气急败坏，眼睛瞪得老大，抬手就向大丫的胳膊掐去。

    

    大丫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萧水连二丫也一起打。

    

    “哎呦！”一块石头砸到萧水的胳膊上，她一转头，便见到白愫愫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她。

    

    陶若云一手掐腰一手握着锅铲，好似随时要砸她脑袋似的。

    

    “你们做什么打我！瞅瞅，给我打红了！”萧水自认为她嫁给吴三郎，便有了靠山，再也不是萧家那个年纪最小，谁都能欺负的人了。

    

    “打你，自然是你该打！”陶若云挥动锅铲，对着大丫二丫晃了晃，“过来。”

    

    大丫牵着二丫急急跑到陶若云身后躲好。

    

    萧水气的鼻子差点歪了，回身跺脚噘嘴巴，“三郎，你看她们，又欺负我。”

    

    吴三郎脸色有些难看，心中直骂萧水是个不长脑子的蠢货，面上却带着笑，腰身略微弯了弯走上前冲着陶若云和白愫愫拱手，“二嫂，三嫂。”

    

    “别乱叫！”陶若云抬手制止，“萧水已经不是萧家人，你这声二嫂三嫂，我们可当不起。”

    

    说完也不理人，左手牵着大丫，右手牵着二丫，低头哄道，“走，三婶婶给你们拿香喷喷的饼子吃去。”

    

    “陶若云！”萧水大声喊道，“她们两个已经一人有一个饼子，你怎么还给拿，娘不是说了，粮食要省着吃，你做饭就这么糟蹋粮食？我现在就去告诉娘去。”

    

    陶若云身子晃动，小声学着，“我现在就去告诉娘去……”

    

    大丫二丫瞅见她滑稽的表情，笑得见牙不见眼。

    

    陶若云嘴角勾着，在两小只后脑上拍了一下，“去，拿了饼子找你们娘去。”

    

    大丫二丫撒丫子跑走。

    

    陶若云学萧水说话时并未收音，萧水听得一清二楚，她气得攥紧拳头，转身往不远处小推车旁走去。

    

    萧张氏正躺在小推车上睡觉，萧水蹲到车边，哭着喊了一声，“娘！”

    

    已经睡熟了的萧张氏“啊”的一声惊坐起来。

    

    看清楚是萧水，她脸色一冷，“瘟大灾的，你跑我们家这做什么，赶紧走，离这远点……”

    

    “娘！我是你女儿，你亲生的女儿啊，你难道就真这样生气，气到一辈子不认女儿了吗？”

    

    萧水想到这种可能，眼泪直流，倒是能听出几分真心实意来，“娘，求求你，别不要女儿，好不好，娘……”

    

    听到她哭着喊娘，萧张氏想起小时候的粉团子，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便要去抱住萧水。

    

    “娘！”陶若云端着一只碗走过来。

    

    萧张氏见状连忙将手收了回来，她讪讪道，“老三媳妇！”

    

    今日她家老三站到她和老头子跟前，将话说得十分明白，他与萧水以后断绝兄妹关系。

    

    萧水敢舞弄到他面前来，他绝不会再手软。

    

    老三是个驴脾气，惹急了，打断萧水的腿都是有可能的。

    

    想让老三改变这个想法，只能从老三媳妇身上入手。

    

    得让老三媳妇先原谅萧水，这个时候可不能把人惹急了。

    

    陶若云瞅着萧张氏紧张的神色笑了笑，“娘，这是我刚做好的山药饼，您尝尝。”

    

    萧张氏应了一声，陶若云又道，“许久没做饭，手生了，不过大丫二丫都说好吃，说她们的祖母最喜甜食，一定会很喜欢。”

    

    “这两孩子有心了！”萧张氏拿起一块山药饼咬了一口，眼睛噌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