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蒙恬低头应声。
“叶子几片了?”
舰桥里更安静了。
东方启明和陆少枢站在投影中,神色都变得古怪。他们知道这四十九天里,始皇帝每天只问一件事。
老君山。
老槐树。
叶子几片。
蒙恬抬起头,脸上满是肃然之色,声音响彻整座舰桥。
“回陛下!”
“老君山急电已至。老槐树今日又生三片新叶。若按最初那批灵叶计数,如今共计——三十七片!”
三十七片。
听到这个数字,嬴政闭上了眼。
那副绷了四十九天的肩背,终于松开一线。
幅度很小。
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已经是难得的反应。
“三十七片……”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片刻后,嬴政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那笑意没有暖意,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锋芒。
“快了。”
“你这只老鬼,终究还是没舍得死。”
话音落下。
他起身。
黑色帝袍垂落身后,无风而动。那一瞬间,整座舰桥的气氛都变了。像是压在天顶的云层终于裂开,一头沉睡多日的凶兽,也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传朕旨意!”
嬴政开口,声若惊雷。
“大秦虎贲营,即刻披甲!”
“所有休眠中的秦皇号主炮,全部解除保险!”
“从现在起,任何未经许可靠近地球大气层的物体,无论是流星,还是主宰派来的先锋——”
“统统给朕轰碎!”
“喏!!”
蒙恬暴喝领命,长戈重重顿地。
火星炸开。
整个舰桥都随之一震。
四十九天的枯坐,到此为止。
大秦的皇帝,终于亮出了刀。
因为他知道。
那个该醒的人,快醒了。
……
中原大地。
老君山。
这里的变化,已经瞒不住了。
寒冬腊月,山外大雪封路,天地一片苍白。中原多地气温都跌到了零下,风一刮,连石头都带着寒意。
可青云观方圆百米,却像被另一种规则包住。
这里没有积雪。
没有冰壳。
地面是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温热气息,像初春刚到时的山野。
这一切的源头,正是后院那棵老槐树。
四十九天前,它还是一株将死未死的老树。树皮灰黑,枝干干裂,树冠稀疏得像一把快散架的旧伞。
四十九天后,这棵树已经认不出了。
新叶长满了枝头。
不是零散几片,也不是薄薄一层,而是一层压着一层,层层铺开,将整片树冠重新撑起。叶面翠绿,叶脉里却流着淡金色光纹,白日看去都清楚,像有细小的光在叶中游走。
树干也粗了一圈。
原本那些发黑、起翘、干裂的老皮,早已一块块脱落。新生树皮透着温润玉色,表面还带着浅浅水意,仿佛整棵树都活了过来,正从内到外换一副新骨肉。
真正惊人的,还是地下。
树根在这段日子里疯长。
主根、侧根、须根,早就不再局限于后院那片土。它们一路往下扎,一路往外铺,像一条条发着绿光的长龙,钻进老君山地脉深处,死死缠住了这片山川的龙脉节点。
缠住之后,不是温和接触。
而是直接贯通。
像是有一座巨大的生命熔炉埋在地下,不断吞吐着地气,又不断向外回馈出更旺盛的生机。
于是,道观暖了。
冻土化开,地表冒出青草。
墙角甚至钻出几簇细小野花,花苞才刚鼓起,还没来得及开。几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蝴蝶,也绕着树冠打转,翅膀上的粉末被晨光一照,闪出零碎亮色。
这一幕放在腊月里,怎么看都不正常。
而在树冠最顶端。
那颗淡金色果实,也长大了。
起初,它只有拇指大小,挂在枝头不起眼。现在,它已经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通体透光,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那些裂纹越裂越多。
一条接一条,交织成网。
果实内部,翠绿与淡灰两股光芒盘旋不休,流转速度越来越快。每转一圈,裂纹就深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撞,在里面苏醒,在里面想要把这层外壳整个撕开。
树下。
苏晓晓还穿着那件旧军大衣。
四十九天里,她一天都没缺席。
每天清晨,她都会从井里打最清的水,给树根浇上一遍。白天闲下来,她就坐在树下跟它说话,说山里的天气,说外面的消息,说自己梦到了什么,也说自己今天又想他了。
到了夜里,她就靠着树根守夜。
冷了裹紧大衣。
困了眯一会儿。
醒来第一眼,还是看树。
这些日子熬下来,她瘦了不少。脸颊没了肉,下巴更尖,原本圆润的眉眼也被这四十九天的守候磨出几分清减。
可她的眼睛更亮了。
那不是轻松。
也不是喜悦。
那是一股咬死了也不肯松口的劲。
左臂曾被“熵之种”侵蚀,伤得不轻,如今伤口已经长好,只留下淡粉色细疤,顺着手臂一路往下,安安静静贴在皮肤上。
至于那块红布条碎片,依旧被她缝在内衬里,紧贴心口。
四十九天来,那东西一直有动静。
呼。
吸。
呼。
吸。
像是某种极轻的脉搏,也像极远处传来的回音。声音不响,却一日未断。正是靠着它,苏晓晓才撑过了这漫长的四十九天。
她始终记得那一声“谢谢”。
也始终记得,那个声音还会回来。
第四十九天清晨。
天刚要亮。
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山间薄雾还没散,青云观上下都浸在一片青灰色里。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时,带起一点细碎响动。
苏晓晓照例醒了。
她先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肩膀,又把滑到臂弯的大衣往上提了提。接着,她提起旁边那个旧木桶,走到角落水缸边,舀了一瓢清水。
水面轻轻晃动。
倒映出她如今的模样。
清瘦,憔悴,头发也有些乱。
苏晓晓看了一眼,抬手把额前散发往后拨了拨,像往常那样自言自语了一句。
“今天又降温了,外面肯定冷。”
说完,她转身走向老槐树。
蹲下。
抬手。
木瓢倾斜。
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空中的水晃了一下,几滴清水沿着瓢边落下,砸进泥里,发出几声轻响。
苏晓晓没有眨眼。
她死死盯着树根前的地面。
土,是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