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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5章 番外:兰芝
    七岁那年,刘兰芝被生身父母用半袋米换给了邻村的李家。

    

    当她攥着母亲塞来的那块硬邦邦的红薯,站在李家那座还算规整的砖瓦房前时,还不懂“童养媳”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从这天起,她从”刘家的赔钱货“变成了”李家买来的小丫头“。

    

    她的丈夫从懂事起就会打她,而且从不会看场合。饭桌上嫌她盛的粥太稀,抬手就把碗砸在她头上;地里干活慢了些,拳脚就像雨点般落在她背上。

    

    村里的人看惯了,都私下说刘兰芝是个没福气又脑子不好的,投错了胎被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可只有刘兰芝自己知道,这日子比留在刘家好过得多。

    

    从前在刘家,连她亲娘都动辄打骂她,但在李家,她婆婆会护着她。

    

    毫不夸张地讲,婆婆待她像半个女儿。

    

    丈夫打她时婆婆会护在她身前,冲着儿子骂道:“你个混球!兰芝是来给你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你当出气筒的!”

    

    可护归护,婆婆终究是丈夫的亲娘。

    

    每次骂完儿子,婆婆总会拉着刘兰芝的手,叹着气说:“兰芝啊,忍忍吧,女人家哪有不挨打的?有个家,总比在外头飘着强。”

    

    刘兰芝虽然说不清楚,但是她心里觉得不对,女人也不该挨打。

    

    但她看着婆婆鬓角的白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婆婆是真心疼她,可这份心疼里,终究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日子一天天熬着,刘兰芝从一个瘦弱的小姑娘,长成了眉眼间带着沧桑的妇人。丈夫的酒瘾越来越大,打骂也越来越频繁。

    

    只有在婆婆面前,他才会收敛几分。

    

    刘兰芝就这样靠着婆婆那点微薄的温情,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硬生生撑了下来。

    

    岁月不饶人,婆婆的身子骨越来越差,最后竟一病不起。病床前,始终是刘兰芝端屎端尿、喂汤喂药。

    

    丈夫偶尔来看一眼,也是骂骂咧咧地嫌婆婆拖累他,转身就去了镇上的酒馆。

    

    那天夜里,婆婆的精神突然好了些,她攥着刘兰芝的手,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祈求,看着刘兰芝说:“兰芝啊,娘走了以后,你可千万别跟栓子置气。”

    

    “咱们女人家,终究是要靠男人养着的。他打两下就打两下,忍忍就过去了。”

    

    “有个家,总比没人要的强。”

    

    刘兰芝跪在病床前,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一声。

    

    她知道婆婆是为她好,可这些年的打骂、屈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早已血肉模糊。

    

    她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婆婆那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婆婆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她费力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布包,塞到刘兰芝手里。

    

    “这里面是我年轻时的嫁妆,还有这些年我悄悄攒下的金子。”

    

    “你拿着,别让任何人知道。这都是咱们女人傍身的东西,关键时刻能救急。”

    

    刘兰芝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眼泪最终还是砸了下来。

    

    婆婆的气息越来越弱,那双眼睛始终望着门口,她硬撑着想再见儿子最后一面。

    

    可直到天快亮了,门口依旧空荡荡的。

    

    婆婆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她叹了口气,对刘兰芝说:“孩子,是我对不住你啊……”

    

    说完,她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深深的遗憾。

    

    刘兰芝跪在婆婆床前,流尽了最后一滴泪。她这辈子,唯一欠的就是婆婆的恩情。

    

    这些年她忍让丈夫暴行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是婆婆的儿子。

    

    她从小被卖掉,虽有生身父母,却比孤儿还惨。

    

    唯独婆婆,给了她一些类似母爱的温情。所以在婆婆临终前,她乖顺地听着那些话,可她的心里觉得不对。

    

    婆婆说得一点都不对。

    

    女人不是一定要被一个男人要的,女人不是一定要和一个男人组成家庭的,女人不是一定要成为奉献自己的附属品的。

    

    女人是人。

    

    婆婆下葬后,丈夫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把办丧事收的礼金都拿去买了酒,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回家,稍不顺心就对刘兰芝拳打脚踢。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丈夫又醉醺醺地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就叫嚷着:“刘兰芝!给老子跪下!”

    

    以往,刘兰芝总会默默地跪下,忍受他的打骂。

    

    可这天,她没有动。她只是默默关掉了电灯,站在黑暗之中。

    

    堂屋的地上有一盆她最喜欢吃的水煮肉片,油脂厚重,香气扑鼻。

    

    这是她特意做的。只不过从前她吃不上,这一次也不是用来吃的。

    

    丈夫骂骂咧咧地走进堂屋,一脚踩在那盆被泼洒开的水煮肉片上。

    

    油脂已经渐渐凝固,变得滑腻。他脚下一滑,像个麻袋似的重重摔倒在地上,头磕在石头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刘兰芝,则早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头重重地撞在地上,脚边是一个被踢翻的玻璃弹珠盒子。

    

    那是儿子小时候玩的,前些天他去表叔家做客之前翻出来,却又丢开手。

    

    天光大亮时,早起的邻居发现李家的门没关,走进来便看见了院子里的场景。

    

    刘兰芝只是晕了过去,而她的丈夫,已经没了呼吸。

    

    警察来了,经过严密的调查,判定这只是一场意外。罪魁祸首,是那盒被随意丢在地上的弹珠盒子。

    

    刘兰芝坐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低头默默抽泣。

    

    对面的片区民警看着她,目光复杂。整个派出所的人都知道,刘兰芝这些年受了多少苦。

    

    他们虽然不能宣之于口,但心里都清楚,这个男人的死对刘兰芝来说,是一种解脱。

    

    民警叹了口气,劝她:“刘兰芝同志,节哀。以后好好生活吧。”

    

    从派出所出来后,刘兰芝火速去殡仪馆把丈夫的尸体火化了,然后将他的骨灰埋在了婆婆的坟墓旁。

    

    她一锹一锹地往坟上盖着土,动作缓慢而坚定。

    

    盖完最后一锹土,她坐在婆婆的墓前,喘着气。看着墓碑上婆婆慈祥的眉眼,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妈,你养我一场,虽然我不是你亲闺女,但我刘兰芝永远认你是我妈。”

    

    “你儿子不孝顺,让你走的时候都闭不上眼。我知道你惦记着他,所以我送他来陪你。”

    

    “你儿子死了,往后我给你上坟。”

    

    丈夫死后,他的大表哥带着刘兰芝的儿子浩浩回来了。大表哥一进门就说:“兰芝啊,这房子是我们李家的,你一个外姓人,不能住在这。”

    

    “浩浩也离不开你这个亲妈,这有两万块钱,你带着浩浩搬出去吧。”

    

    刘兰芝丝毫不慌,她早就去派出所问清楚了,这房子是公婆过户给丈夫的,属于他的婚前财产。现在他死了,自然由她和儿子继承。

    

    可刘兰芝并不打算要这房子。

    

    这里充满了她前半生的噩梦,像一个笼子,困住了她几十年。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最重要的是,浩浩今年已经18岁了,成年了。

    

    于是,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法律文件,对大表哥说:“这房子全部由浩浩继承,我什么都不要。”

    

    “浩浩是李家人,这房子给他天经地义。”

    

    大表哥十分意外,见占不到便宜,便转而游说浩浩:“浩浩啊,你把房子交给表叔,我帮你出租,你去表叔家住,好不好?”

    

    浩浩向来亲近这家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刘兰芝看着儿子那张酷似丈夫的脸,心里没有一丝留恋。她巴不得早点甩开这个把他亲爹性情学了个十成十的儿子。

    

    当天,她就带着文件把房子过户给了浩浩。

    

    晚上,她背着一个简陋的行李包,坐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刘兰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房子,她不要;那个蠢儿子,她也不要。

    

    她要的,是属于自己的自由人生。

    

    哪怕这人生充满了凶险和意外,她也心甘情愿。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刘兰芝知道,她的新生,从此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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