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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一句“知道了”与茶壶说话
    一句“知道了”与茶壶会说话

    馊水桶散发出的酸腐恶臭,浓烈到几乎能凝成实体,混合着劣质油脂燃烧的焦糊味、炭火炙烤半生不熟肉类的腥臊气,还有汗臭、脚臭、廉价香烟的呛人气,整个夜市大排档区域,活像一个巨大的、冒着泡的、滚烫的腐烂沼泽。

    费小极就蹲在这沼泽的中心地带,一个油渍麻花、边缘都豁了口的巨大蓝色塑料馊水桶旁边。他一手死死攥着那张画着血刀的a4纸,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刚从旁边摊子上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馒头,脚边胡乱堆着十几个空了的廉价啤酒瓶。他周围,横七竖八歪坐着七八条彪形大汉,个个袒胸露怀,一身腱子肉在昏暗油腻的灯泡下泛着油光,纹身狰狞。他们同样人手一瓶啤酒,脚边堆着啃剩的骨头签子。

    为首的“老狗”,剃着青皮头,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镀的),正唾沫横飞:

    “操!赵子铭?鑫鼎集团赵家那个小白脸?敢动咱周教授?!小极你放心!明天!就明天!老子带上兄弟们,去他那个什么破集团门口泼红油漆!写大字!‘还我教授!血债血偿!’ 操!吓死丫的!” 他灌了口啤酒,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再不行,咱找到他常去的那个什么‘兰桂坊’会所,等他出来,蒙头一顿臭揍!老子专打他那张小白脸!看他拿什么泡妞!”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喷着酒气附和:“就是!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跟他狗日的拼了!”

    “对!拼了!”

    “干他娘的!”

    群情激愤,唾沫星子乱飞,啤酒瓶碰撞得叮当响。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酒精味和底层混混特有的、混杂着绝望和虚张声势的暴戾。

    费小极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手里那个馒头。雪白的馒头,被他沾满油渍和灰尘的手指捏得变了形。他狠狠咬了一大口,干嚼着,粗糙的麦麸感摩擦着喉咙,像是在吞咽一团冰冷的绝望。“泼油漆?打闷棍?” 他在心里冷笑,“有用吗?赵子铭那孙子,现在肯定搂着洋妞,躲在几十层高的防弹玻璃后面看老子笑话呢!这帮兄弟够义气,可拳头再硬,能砸开税务局的门?能删掉网上的差评?能把周教授从那些拿着血刀的王八蛋手里抢回来?”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杂着酒气顶上来,让他胃里翻搅。他抬头看了看周围这些熟悉的面孔,都是城中村摸爬滚打、为了一碗饱饭能豁出命去的底层兄弟。他们的愤怒是真的,义气是真的,但要靠他们去对抗赵子铭背后那座冰山?无异于叫一群扛锄头的泥腿子去攻打紫禁城!

    “狗哥,”费小极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铁锈,“兄弟们的血性,我记心里了。” 他晃了晃手里捏变形的半个馒头,“但这事儿,光靠蛮力,不行。” 他指了指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映红的、脏污的夜空,“他们玩阴的,咱们就得…换个路子。”

    老狗打了个酒嗝,眯着小眼睛:“换路子?啥路子?难不成…报警?”

    “报警?”费小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瞟向地上那张血刀图,“人家电话里说了,报警就收‘零件’,你敢赌周教授的手指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带着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他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腋下都开了线的破t恤口袋深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七八双醉醺醺的眼睛都盯着他那动作。他掏出来的,不是匕首,不是钞票,而是那张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材质异常硬挺、带着独特纹理的名片——九爷那张只印着“九”字和一串电话号码的白金名片。

    名片在混乱肮脏的夜市灯光下,闪烁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光泽。

    “操!这啥玩意儿?这么硬!” 老狗伸手想摸。

    费小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把名片紧紧攥在手心,用力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张昂贵的纸片里。“这是…最后一张牌。”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壮烈的嘶哑,“赌赢了,可能有一线生机;赌输了…” 他没说下去,目光扫过地上那张狰狞的血刀图,意思不言而喻。

    “靠!管他呢!试试!” 老狗一拍大腿,“死马当活马医!”

    费小极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整个夜市的馊臭和尘埃。他借着最后一点酒劲壮胆,拿起自己那个碎屏的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九爷…钟叔…林薇薇…”这几个名字在他脑中翻滚,最终定格在名片上那串冰冷的数字。他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接线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心尖上。时间仿佛凝固了。终于,在费小极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没有预想中的转接,没有冷冰冰的秘书盘问。一个极其平和、甚至带着点…家常烟火气的声音直接响起,温和得像是邻家大叔询问晚饭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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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哪位?” 正是钟叔的声音!

    这出乎意料的平和,反而让费小极瞬间慌了神!他准备好的所有市井的狡辩、哭惨的台词、甚至威逼利诱的狠话,全都噎在了嗓子眼!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憋了半天,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了音的、带着哭腔和浓重酒气的嘶吼:

    “钟…钟叔!是我!费…费小极!救命!赵子铭那个王八蛋!他要弄死我!弄死周教授!他让税务局封我账号!找水军黑我!还他妈绑架了周教授!画了把血刀扔在他桌子上!钟叔!求您了!看在…看在九爷的份上!拉兄弟一把!不然明天您就得给我和周教授收尸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撕裂,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哀嚎,把所有的恐惧、愤怒和绝望一股脑地倾倒出来。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听筒里回荡。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让费小极的心沉到了地狱深渊。完了…人家嫌我烦了…我这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果然不值得…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时,钟叔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小费啊,” 钟叔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知道了。”

    嘟…嘟…嘟…

    电话挂了。

    就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甚至没有一句安抚!

    费小极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馊水桶的恶臭、周围的喧嚣、兄弟们的目光,仿佛瞬间离他远去。他耳边只剩下那三个字在无限循环: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操!!” 足足愣了十几秒,费小极才猛地蹦起来,像头发疯的驴子,狠狠把手机摔在地上!本就布满蛛网纹的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知道了?!知道了?!我操他妈了个巴子的!知道了?!老子都快死了!周教授都他妈要被人剁了!他就一句‘知道了’?!哄鬼呢?!” 他双眼通红,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老狗一脸,“玩老子是吧?!九爷也他妈跟赵子铭一样,玩老子是吧?!!”

    老狗抹了把脸,也有点懵:“小极…这…这啥意思?不管了?”

    “管他祖宗十八代!” 费小极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暴走,一脚踢飞一个空啤酒瓶,“老子就不该信!就不该打这个电话!操!丢人现眼!还得靠自己!靠兄弟们!抄家伙!现在就去找人!老子就不信掘地三尺,找不到周教授!”

    他血灌瞳仁,抓起地上一个啤酒瓶就要砸。然而,就在瓶口即将碰到墙壁的瞬间——

    他口袋里,周教授那个破旧的老年机,突然刺耳地尖叫起来!

    费小极手一哆嗦,啤酒瓶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那台老掉牙的诺基亚,屏幕上疯狂闪烁的,正是“周教授女儿”的名字!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指哆嗦着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对面传来的却不是哭喊,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巨大难以置信的激动哭腔:

    “费哥!费哥!我爸…我爸回来了!!他自己开门回来的!!”

    “啥玩意儿?!” 费小极懵了,以为自己喝多了耳朵出问题,“回来了?!人在哪?受伤没?谁送回来的?!”

    “没…没人送!他自己回来的!看着…看着吓坏了,脸白得跟纸一样!但…但没受伤!就是…就是他说路上有人给他指了路…还说…说有人告诉他‘以后走路小心点’…具体咋回事,他吓得说不清楚…费哥!我爸裤脚上…裤脚上有血点子!不多,就几点!”

    血点子!

    费小极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指路?走路小心?血点子?” 这他妈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周教授是被放回来的!像放一条吓破了胆的老狗!

    “人没事就好!你看好他!我马上回来!” 费小极挂了电话,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赵子铭那帮人不可能好心放人!难道是…“知道了”三个字生效了?!这么快?!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自己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竟然也顽强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主管他们这片区的税务代账员小王,一个刚毕业没多久、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大学生。

    费小极狐疑地接通,劈头盖脸就问:“干嘛?王科长又要来贴封条了?!”

    “不是不是!费哥!费哥!” 小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激动得直哆嗦,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奇了怪了!天大的怪事啊!刚才!就刚才!市稽查局那个王科长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王启明?” 费小极心头一震!

    “对对对!就是他!那个冷面阎王!我的妈呀,他电话里语气客气得…客气得我浑身发毛!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王的声音都在飘,“他说…说经过他们内部复核,之前关于你们‘极光文化’的举报信息严重失实!存在重大误会!对你们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工作室账户和个人银行卡的冻结,已经…已经解除了!他还说…欢迎你随时去他们局里喝茶…聊聊天…认识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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