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完毕，会场出现了几秒钟绝对的寂静。这寂静中充满了震撼。远介没有回避，没有含糊其辞，而是给出了一个极具技术细节、甚至包含前瞻性临床规划的回答。
他将最大的风险，转化为了展现其科研严谨度和伦理勇气的舞台。
凯特·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视了远介几秒钟。他脸上的锐利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那是一种遇到真正硬核对手时，研究者本能流露出的、混杂着审视、评估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可的神情。
最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坐回了座位。
他身旁来自斯坦福的同事立刻凑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他耳边说：“老天……他要么是历史上最严谨、最大胆的生物医药科学家，要么……就是有史以来最会撒谎、最能包装的疯子。我分不清，凯特，我真的分不清。”
凯特·陈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自己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下的关键词：多级靶向、p53监测模块、li-fraumeni亚组研究。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在“疯子”这个词旁边，画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未等观众完全消化这个重磅问答，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与凯特·陈的学术锋芒不同，此人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官僚系统特有的沉稳（或者说迟缓）。
他大约五十多岁，灰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身着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欧盟旗帜徽章。
“远介先生，下午好。我是朱利安·莫罗（julien moreau），代表欧盟委员会生物伦理与新兴科技监管局。”
他的法语口音英语显得字正腔圆，措辞谨慎：“您展示的前景无疑令人印象深刻。然而，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监管者和伦理考量者，我必须提出一个超越单纯技术安全性的问题：社会可承受性问题。”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台上三位重获希望的老人，却仿佛看到了更远处波涛汹涌的社会图景。
“如果tssr-1994如您所言，能显着延长健康寿命，哪怕只是几十年，将引发一系列深远的社会经济地震........“
”全球养老金和社保体系将因领取年限大幅延长而面临崩溃风险；“
”劳动力市场将面临更严峻的代际竞争，年轻人上升通道可能被‘不老’的老年人进一步堵塞；“
”人口结构失衡加剧，资源分配矛盾激化；甚至，家庭结构、继承模式都会发生剧变。”
莫罗的声音逐渐加重：“在急于拥抱技术奇迹之前，我们必须追问：您，以及未来视界公司，是否已经准备了相应的、全面的伦理框架和社会适应路线图？“
”还是说，您只负责打开潘多拉魔盒，而将由此带来的一切混乱，留给各国政府和社会去艰难消化？”
这个问题，将焦点从实验室和病房，一下子拉到了广阔而复杂的社会政治舞台。
它没有质疑技术的真伪，却质疑了技术应用的后果，直指科技巨头常被诟病的“创新-甩锅”模式。
远介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相反，他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明显讽刺意味的笑容。
那不是愤怒的讥笑，而是一种洞悉了某种荒诞逻辑后的、略带怜悯的嘲弄。
“莫罗先生，”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也冷了几分：“当亚历山大·弗莱明发现青霉素时，有没有人质问过他：‘弗莱明博士，您的发明可能会让太多感染的人活下来，导致人口爆炸、粮食危机，您有没有准备好相应的伦理框架？’”
会场响起几声压低的轻笑，但更多人是错愕。
“当心脏搭桥手术和冠脉支架技术成熟，挽救无数心脏病患者生命时，有没有伦理委员会郑重提出：‘这会导致老年人数量激增，挤占年轻人的医疗资源和工作岗位，社会无法承受，请暂停这项技术？’”
他的反问一句比一句犀利，目光如炬，直视着莫罗，也仿佛穿透镜头，直视着所有持类似观点的人。
“医学的使命，从来不是，也永远不应该是，去维持某种静态的、想象中的‘社会平衡’！”
远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医学的使命是解除病痛，是延长生命，是提高人类生存的质量和尊严！“
”这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本能，是文明最初的驱动力之一！”
他略微停顿，让每个字都重重落下：“至于社会如何适应更长寿、更健康的人口结构，养老金体系如何改革，就业市场如何调整，资源如何更公平地分配.......“
”——这些是政治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以及每一位公民需要共同思考和解决的问题！把社会进步的阵痛，归咎于医学试图拯救生命的努力，这是一种责任转嫁，更是……”
他直视着脸色开始发白的莫罗，吐出了最后的判词：“一种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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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因为担心养老金账户破产，我们就应该放弃研发抗癌药，让癌症患者等死？“
”难道因为忧虑未来就业竞争，我们就应该让儿童死于可预防的传染病？这不是伦理考量，莫罗先生，这是在生存权和发展权面前，为惰性和守旧披上伦理的外衣。”
“我们研发tssr-1994，是为了给人类对抗衰老这一终极敌人提供一件武器。如何使用这件武器，如何构建一个能善用它的更好社会，那是全人类接下来共同的课题。而我们，”
远介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政要、学者、资本家：“我们选择相信人类的智慧、韧性和 adaptability（适应能力）。我们选择先解决‘能否活下去、活得更好’的问题，而不是因为恐惧未知的挑战，就放弃前进。”
话音落下，会场陷入一种极其复杂的寂静。有掌声零星响起，来自一些年轻的科研人员和部分企业代表，但很快又止住，因为更多人还在消化这番尖锐的言论。
朱利安·莫罗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又慢慢褪回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远介的论述站在了一个极高的道德和实践立场上：生命权优先。他无法直接反驳这个根基，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只能微微颔首，动作僵硬地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欧盟徽章的边缘，感觉自己带来的那套成熟官僚体系的伦理话语，在对方那种混合着科学理性与生命至上主义的强力冲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知道，这番交锋的录像传回布鲁塞尔后，必将引发激烈的辩论和轩然大波。
台上，远介已经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姿态。
tssr-1994的演示与风暴般的问答环节，如同一次精准的化学实验，既展示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反应现象（疗效），也承受了最剧烈的试剂冲击（质疑），最终，那承载着希望与争议的溶液，在众人心中沉淀出复杂难言的色彩。
抗衰老的潘多拉魔盒已被打开一角，飞出的究竟是希望，还是灾厄，抑或兼而有之，无人能此刻断言。
唯一确定的是，世界看待生命、时间和自身未来的方式，从这一刻起，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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