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园子没有擦，任由眼泪流淌。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在脸上留下黑色的泪痕，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我好累啊，欧豆豆桑……”她呜咽着，“真的好累……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是铃木家先动手的，我知道商场上成王败寇……”
“可是……可是那是我父亲啊……那是我从小崇拜的、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父亲啊……”
她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小声啜泣，是放声大哭。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伤的小兽。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撕心裂肺。
远介默默地看着她。
许久，他递过去一张纸巾。
园子没有接，继续哭着。
远介叹了口气，把纸巾放在她手边，然后轻声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你。过日子，就是问题解决问题。过去了，就得向前看。”
园子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怎么向前看？学校里那些人，虽然不敢再乱说话，但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他们怕我，也可怜我，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看啊，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家里出事了，父亲死了，母亲屈服了，多可怜’……”
她擦了擦眼泪，但越擦越多：“小兰很坚强，她还会对我笑，还会拉我去逛街，但我知道……她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
“她比我坚强多了……可我没有她那么坚强啊……阿真什么都不懂，他以为我只是心情不好，还说要给我寄特产……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抓起酒瓶。
这次远介没有拦她。
园子猛灌了几口，然后放下酒瓶，眼神空洞：“我没有叫他回来。叫他回来干什么？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让他卷进这些破事？他那么单纯……就应该在武道馆里练他的武，打他的比赛，而不是来面对这些肮脏的东西……”
远介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园子的头。
那个动作很温柔，像哥哥在安慰妹妹。园子愣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
远介收回手，拿起园子放在桌上的手机。
“你干什么？”园子茫然地问。
远介没有回答，只是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然后删除了记录。他把手机放回园子面前。
“我给京极真发了条短信。”他平静地说，“告诉他你心情不好，让他立刻马上回来一趟~”
园子呆呆地看着他。
“为什么……”她喃喃。
“因为你现在需要有人陪。”远介站起身，“哪怕只是电话里说几句废话，也比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强。”
他走到园子身边，扶起她：“走吧，我送你回家。”
园子没有反抗。
她靠在远介肩上，脚步踉跄，任由他扶着自己走出餐厅，下楼，上车。
在出租车后座，她蜷缩在角落里，脸贴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东京夜景。
路灯的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明明灭灭。
像她正在崩塌的世界。
送完园子，远介让出租车改道去帝丹高中。
他到的时候，正好是放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校门涌出，有的说说笑笑，有的匆匆赶去补习班，有的在门口等朋友。
远介站在校门对面的行道树下，静静等着。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只是等。
五分钟后，他看到了小兰。
她一个人走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步伐有些沉重。夕阳的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孤寂。
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抬起头，似乎想看看有没有人来接她。
然后，她看见了远介。
那一瞬间，小兰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黑夜里突然点燃的灯火，像干涸的井里涌出了清泉。她脸上的疲惫和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欣喜。
她跑了起来。
不是走，是跑。
穿过校门，穿过人行道，穿过稀疏的学生人流，像一只归巢的鸟儿，扑向等待她的那棵树。
远介也向前走了几步。
两人在夕阳下的街道上相遇。
小兰扑进远介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冷的颤抖，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情绪释放的颤抖。
远介也抱住了她。
用力地，紧紧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喧嚣——学生的嬉闹声，汽车的鸣笛声，远处商店的促销广播——全部远去，模糊成背景噪音。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片金色的夕阳。
小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远介君……”她轻声说，“你来了。”
“嗯。”远介低头看着她，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润，“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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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你……”小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与依赖：“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了……园子家……新闻上那些……学校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还有有希子阿姨……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一切有我！”
“就是怕你~怕你也出事……”小兰抱得更紧了：“怕你也像工藤阿姨那样……突然就……远介君，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远介的心，在那一瞬间，轻微地刺痛了一下。
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某个他以为早已麻木的部位。
他看着小兰的脸——那张干净、单纯、写满了对他全盘信任的脸。
这张脸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不知道他此刻拥抱她的温柔，和他下达清洗命令时的冷酷，出自同一颗心脏。
罪恶感。
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罪恶感，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
但远介很快压下了它。
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低头，在小兰额头上轻轻一吻：“我不会离开你。”
他说，语气坚定。
“永远都不会。”
小兰笑了。
那个笑容，像雨后的阳光，干净，明亮，治愈了远介心里那瞬间的动摇。
她踮起脚尖，在远介唇上回吻了一下，然后害羞地把脸埋回他怀里。
两人就这样抱着。
在夕阳下，在东京的街头，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享受着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
远介抬起头，看向天边。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云层被镶上金边，像燃烧的火焰，又像流淌的熔金。
很美。
但也很短暂。
就像此刻他怀里的这份温暖，就像小兰对他的信任，就像这表面平静的东京——
都是假象。
都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远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搂紧小兰，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嗯。”
两人牵着手，转身，走向夕阳的方向。
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永不分离的誓言。
但远介知道。
誓言会破碎。
温暖会冷却。
夕阳落下后，就是漫长的黑夜。
而黑夜，还很长。
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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