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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月色、竹林、素衣……
    “小子,来刑殿一趟。”

    玄磐的声音很沉。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顾青崖能感觉到有些,起身后便直奔刑法殿。

    偏厅内。

    玄磐搁下手中批阅了一半的卷宗,抬眼看着进来的青衫年轻人,没有寒暄,微微颔首,示意他落座。

    顾青崖没有坐。

    他站在案前,开门见山问道:“真人唤我来,不止是为了说今日紫云峰的事吧?”

    “小子,紫云峰广场确实有点过头,冯邱山好歹也是三大常务长老之一……”

    “算了……”

    玄磐瞪他一眼,没有说下去,昏黄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暗沉木盒,轻轻推至案边。

    盒盖半开,露出一角泛黄的卷宗边缘,还有一枚刻着翠微峰徽记的残破玉简。

    “五年前,你魂灯熄灭那夜,守阁师叔便离宗南下,直赴药神宗。”

    玄磐的声音很低沉,像在讲述一件陈年旧事。

    “他让我守着宗门,自己去了莲花峰,灭了不少金丹,将药神宗搅得鸡犬不宁。”

    顾青崖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最后去了黑莲真人闭关的莲花峰,外界鲜少知道发生什么事,多是猜测。”

    玄磐顿了顿,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盒边缘。

    玄磐抬眸,看着顾青崖,将真正的内幕简单告知。

    玄磐说得轻描淡写。

    偏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后来,黑莲真人赔偿上品灵石十万,五品灵丹九转还魂丹五枚、生生造化丹二十枚,破婴丹丹方副本一份,八百年份养魂木三截。药神宗秘传《青莲涅槃经》前六卷,也已收录藏经阁。”

    玄磐一字一顿,如数家珍。

    “第三,黑莲真人自封元婴,面壁甲子,至今未出关。”

    他看向顾青崖,目光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师叔离宗之前,只与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那小子的命星未彻底黯淡,但也撑不了多久。老夫去一趟,若他活着,这笔账总要有人替他讨。若他死了,也要让南荒知道,动我青玄宗的人,是要付代价的。’”

    顾青崖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夜风掠过檐角的低啸。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踏入藏经阁深处,那个仿佛与青苔石壁融为一体的佝偻身影。

    彼时他修为尚浅,只觉得那老人深不可测,带着跨越漫长岁月后的迟暮与沉寂。

    却从未想过,这沉寂之下,藏着的竟是如此锋利的护短。

    顾青崖开笑了一声,“前辈还挺护短。”

    玄磐似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踱至窗边,望着夜色中沉眠的群山:

    “实话实说吧,五年前,你不过是刚结丹的黄阶客卿,修为平平,资历浅薄。师叔连你的面都只见过寥寥数面,甚至在藏经阁那回,还疑你魂魄夺舍,险些将你拿下。”

    “但他依然去了药神宗。为什么?”

    玄磐转过身,昏黄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也映着顾青崖平静的面容。

    “因为入宗的第一天,便引动了巡天罗盘的异动。”

    他渐渐皱起眉头。

    “老祖如今何在?”他问。

    玄磐摇头:“自药神宗归来后,他便一直镇守禁地,极少现身。”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顾青崖身上:

    片刻后,玄磐重新落座,从木盒底层取出一枚墨色玉简,推至顾青崖面前。

    “楚天河与千道宗的勾结,老夫追查数年,始终缺少一锤定音的铁证。你从落星城带回的那些密档,足以让翠微峰伤筋动骨,但若要彻底拔除这颗毒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还需要一样东西。”

    顾青崖看着他,没有说话。

    玄磐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黑源泽血祭祭坛的准确方位,以及碎灵门与千道宗更高层的联络网。”

    “宋长猿不过是千道宗明面上的刀,真正握着刀柄的,另有其人。”

    顾青崖垂下眼帘,指尖轻触那枚冰凉玉简,没有立刻回应。

    玄磐没有催促。

    偏厅内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低鸣。

    良久,顾青崖开口,声音平淡:

    “真人,黑源泽的血祭,只是冰山一角。”

    玄磐眸光骤然凝实。

    “碎灵门要的,从来不只是区区血祭。”顾青崖缓缓道,“他们在寻找某种足以颠覆南荒现有格局的力量。”

    “那力量,与星辰之力有关。”

    他略去了坠星渊、星陨阁这些话题,只挑拣着从聚宝斋密档与宋长猿储物戒中提炼出的线索,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碎灵门对星辰相关之物的渴求,近乎狂热。他们与千道宗的合作,表面是各取所需,实则碎灵门在逐步渗透、收网。”

    “若我推断不错,待血祭祭坛彻底成形之日,便是碎灵门南荒被血洗之时。”

    玄磐的眉头缓缓拧紧。

    他并没有怀疑顾青崖的判断。

    这些年追查碎灵门的踪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看似销声匿迹千年的邪宗,从未真正消亡。

    它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足以撕裂南荒现有平衡的裂隙。

    “你手里还握着多少?”玄磐直视顾青崖,问得直白。

    顾青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足够让楚天河身败名裂。”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也足够让千道宗,为这五年的步步紧逼,付出代价。”

    玄磐凝视他片刻,最终没有追问。

    他从顾青崖的话里听出了某种决意。

    那不是复仇的狂热,而是冷静的、步步为营的清算。

    “三日后审判,你要当众掀开这些?”他问。

    “不。”顾青崖摇头,“楚云霄这条线,只到楚天河为止。”

    “千道宗和碎灵门的勾连,是另一盘棋。现在掀桌,只会打草惊蛇。”

    玄磐微微颔首,明白了他的意思。

    先以楚云霄案斩断翠微峰一臂,逼楚天河仓促反击。

    人在绝境中,往往会露出破绽。

    届时再顺藤摸瓜,从楚天河的慌乱应对中,攫取指向千道宗更高层的铁证。

    “好。”

    玄磐只说了一个字,便收起了那枚墨色玉简,连同桌上那些密档一同锁入匣中。

    他抬眼看向顾青崖,语气忽然一转:

    “黑莲真人被你伤及元婴道基,至今未愈。碎灵门给了他某种秘法,能在短时间内将修为强行提升至元婴中期,代价是用一次,折寿三百年。”

    顾青崖眉梢微挑,没有接话。

    “那秘法,与千道宗的血煞之术同源。”玄磐缓缓道,“若老夫所料不差,应该是碎灵门为了在南荒培养足够分量的盟友,刻意放出的饵。”

    “只是没想到堂堂的南荒四大元婴之一的黑莲真人,被人当成鱼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如渊看向顾青崖:

    “你小子,功不可没,硬生生将一个元婴老祖险些逼疯。”

    顾青崖忽然唇角微勾,带出一丝极淡的讽意:

    “所以千道宗和药神宗,其实早就在同一条船上了。”

    “未必是同一条船,现在不好判断。”玄磐纠正,“但他们的敌人,确实是一致的。”

    “就是你顾青崖。”

    这个字落在寂静的偏厅中,轻却清晰。

    顾青崖没有意外。

    从他在落星城截获千道宗密档、以星辰残片引动黑莲真人觊觎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将自己推到了这两个庞然大物的对立面。

    千道宗要杀他灭口,以绝后患。

    药神宗要夺他机缘,以弥补黑莲真人受损的道基。

    而他五年死而复生,修为不退反进,只会让这两方更忌惮,更迫切地想要除掉他。

    “三日后审判楚云霄。”

    玄磐站起身,负手而立,“楚天河不会坐视儿子被定罪,必然全力反击。冯邱山今日受辱,倒是必定发难。”

    他看向顾青崖,昏黄的眼眸里带着审视,很是郑重:

    “届时,宗门内外的目光都会聚焦刑殿广场。或许千道宗和药神宗,也会在暗中观望。”

    顾青崖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真人是担心,到时候,这两宗会发难?”

    玄磐点头。

    顾青崖笑道:“看来顾某还是个香饽饽,哈哈。”

    玄磐凝视他良久,最终没有再说任何劝诫或叮嘱的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前,提起搁置已久的灵笔,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宗门存亡、南荒格局的对话,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寻常闲谈。

    顾青崖转身,向门外走去。

    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玄磐低沉的声音:

    “小子。”

    顾青崖脚步微顿。

    “守阁师叔曾说,你很像一个人。”

    玄磐没有抬头,笔尖在卷宗上游走,声音平淡:

    “一个他年轻时候见过、却未能并肩走到最后的……故人。”

    “他说,那人也是这般,明明背负着不可言说的沉重,却从不诉苦,不求援,只靠一己之力硬撑。”

    “撑到最后,把自己撑成了一捧黄土。”

    玄磐搁下笔,抬眸看向门口那道静止的青衫背影:

    “师叔让我转告你,希望你不会成为那个人。”

    顾青崖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烛火,面容隐在门槛投下的阴影里。

    三息后。

    他迈步跨过那道门槛,走入廊道尽头浓重的夜色中。

    没有回头。

    玄磐看着那空荡荡的门框,低低叹了口气。

    “这倔脾气……还真是一模一样。”

    他重新提起笔,在未完的卷宗上落下最后一字。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那片沉寂的黑暗中。

    顾青崖离开刑殿时,夜已深。

    他没有立刻回云缈峰,而是沿着山道信步慢行。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将两侧古木的枝影剪成破碎的墨画。

    他走得很慢。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几乎要淹没在万载道寂的尘埃里,师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星陨阁还未覆灭,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修士,为了寻一味修补月焚剑的珍稀灵材,独自闯入一处凶险秘境,险些陨落。

    叶挽星守在他榻前,熬了整整七天七夜。

    他醒来时,看到她通红的眼眶,以及比眼眶更红的、狠狠咬住的下唇。

    “师兄是傻子吗?”她问,声音带着熬久了的沙哑,还有压不住的哭腔。

    他那时不懂,扯着嘴角想笑,说没事,这不是回来了。

    她没笑。

    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顿,用那种倔强到让人心疼的语气说:

    “挽星不怕陪你一起犯傻。”

    “但师兄若总是自己一个人去送死。”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那挽星努力修炼,还有什么意义?”

    他那时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开始慌乱地擦眼泪、道歉、替他掖被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她怔怔地看着他,泪还挂在腮边,嘴角却已弯起一个小小的、释然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另一个人许下不再独行的承诺。

    然后星陨阁覆灭。

    然后她以身为祭,身死道消。

    然后他沉眠万载,醒来时,天地已换,故人皆成黄土。

    那道承诺,终是没能守住。

    顾青崖停下脚步。

    山风拂过,带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他站在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松下,仰望天穹那轮清冷的圆月。

    良久,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从那段遥远的记忆中抽离时,竟已不知不觉来到了云缈峰后山一处僻静的竹林边。

    月色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满地碎银。

    竹林深处,隐约透出微弱的光。

    顾青崖神识微动,捕捉到那道熟悉的、清冷中带着坚韧的乙木灵气波动。

    他拨开竹枝,缓步走入。

    竹林中央的空地上,江清婉盘膝而坐。

    万古青丝柳的虚影在她身后静静舒展,万千青碧丝绦无风自动,洒落点点莹绿光雨。

    她双目微阖,眉心那枚柳叶形的翠痕流转着温润光华,与周身缭绕的乙木灵气交相辉映。

    月色、竹林、素衣……

    构成一幅静谧如画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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