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早上的风带着点潮味。
静海庭别墅外面的湖水降了下去,露出一滩紫红色的烂泥。
李昊天揣着手,踩着一双刚从超市买来的廉价塑料拖鞋。
林默走在他后头,手里还攥着那个没舔干净的蓝颜色棉花糖。
“昊天,那边的气味变了。”
林默伸出细白的手指,点向马路对面的方向。
李昊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瞅了一眼。
原本戒备森严的韩家庄园,这会儿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
庄园那两扇镀金的大门歪在水沟里,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划痕。
几十辆豪车把路口堵得死死的。
穿西装的、打领带的、拎着公文包的。
这帮人围在门口,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死。
“还钱!韩德海那个老东西死哪去了!”
“我们的项目款压了三个月了,拓荒者制药倒了,我们的血汗钱谁给?”
“韩若冰呢?让她出来说话!”
几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正对着保安亭吐唾沫。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韩家保镖,这会儿一个都没露头。
李昊天咬着一根牙签,慢悠悠地晃荡过去。
“啧,昨晚还不可一世,今天就成这副德行了。”
他这身破烂保安服还没换,在一群名牌西装里显得扎眼。
林默像是没看见那些吵架的人,只顾着跟手里的棉花糖较劲。
“站住!你谁啊?”
一个大肚腩男人拦在李昊天跟前。
他手里攥着几张发皱的欠条,满脸横肉都在打颤。
“要账的排队,往后头蹲着去!”
大肚腩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眼神极其不善。
李昊天低头看了看对方那双锃亮的皮鞋,嘴角往下扯了扯。
“路过的,怎么,这大马路是你家开的?”
“路过的?穿个破保安服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大肚腩旁边,几个穿着名贵套裙的阔太太也凑了过来。
她们用手捂着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恶心的气味。
“这种穷鬼估计是想趁乱进来偷东西的。”
“赶紧滚开,别耽误我们拿回房产证明。”
李昊天没搭理她们,侧过身想绕过去。
就在这时候,那扇破损的庄园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黑燕尾服的老头走了出来。
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股子将死之气。
这是韩家的老管家,钟伯。
吵闹的人群瞬间炸了锅,纷纷往前挤。
“钟伯!韩家的资产查封了,我们的钱怎么办!”
“把我那套写字楼还给我!”
钟伯没理会那些喧闹的债主。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正准备买早点的李昊天身上。
钟伯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跌跌撞撞地撞开人群,动作大得带翻了两个阔太太。
“李……李先生!”
钟伯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声音,像是干裂的枯木。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这位伺候了韩家三代人的老管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群诡异地静了下来。
大肚腩张着嘴,手里那叠欠条掉在了水坑里。
那些阔太太们连尖叫都忘了,傻傻地看着这一幕。
“李先生,老奴在这儿等您一早上了。”
钟伯把头死死地扣在地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韩家……已经没了。”
“韩爷在里头,被龙盾的人带走前,留了这个。”
钟伯颤抖着伸出双手。
他手里托着一个沉甸甸的漆木盒子。
盒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厚厚的暗紫色文件。
那是地产所有权证明,每一张上面都扣着金色的火漆印。
“这是韩家在东海中心区的十三处商铺,还有北郊的那座庄园。”
“加起来,市值保守估计在十亿以上。”
钟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求您……求您跟龙盾那边说一声,给韩爷留个全尸,放韩家一条生路。”
周围的人群传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十亿。
这些地产证明要是扔出去,能把整个东海市的商界砸个窟窿。
大肚腩揉了揉眼睛,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粘在那些文件上。
“十亿……就这么送人了?”
“这小保安到底是谁啊?韩家疯了吧!”
李昊天停下脚步,吐掉嘴里的牙签。
他看着钟伯手里那个盒子,眼神冷得像冰块。
“你觉得,我缺钱?”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觉得心口扎了一下。
钟伯愣住了,手还在半空中抖着。
“李先生,这是韩家最后的东西了,只要您点头……”
李昊天伸手。
他从那沓文件里随手抽出一张最大的地产证。
那是一张能买下半条步行街的废纸。
他把地产证摊在手心里,不紧不慢地折叠着。
动作很熟练。
左边对折。
右边翻过来。
机翼压平。
不到半分钟。
一张价值上亿的地产证明,在他手里变成了一个纸飞机。
“昊天,它会飞吗?”
林默凑过来,眨了眨眼。
李昊天笑了笑。
“看好了。”
他胳膊猛地往前一甩。
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
它掠过大肚腩的头顶。
掠过那些阔太太惨白的脸。
最后。
纸飞机一头扎进了庄园门口那个满是脏水的垃圾桶里。
“咕嘟”一声。
它沉进了紫红色的烂泥和废纸堆里。
全场死寂。
钟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那些名媛阔太觉得胸口发闷。
那是钱啊。
是她们这辈子梦寐以求、甚至愿意出卖一切去换的东西。
在那个男人手里,连个玩物都算不上。
“我不缺钱。”
李昊天拽了拽林默的手。
“我这人脾气不好,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
“韩德海在哪儿,那是龙盾说了算。”
他低头瞅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钟伯。
“这地上的垃圾,回头记得清了。”
他转过身,背影在阳光下拉得老长。
林默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后头,嘴里还在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太帅了……”
人群里,一个名媛忍不住呢喃了一句。
她眼里那点原本属于金钱的贪婪,这会儿全变成了某种扭曲的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视金钱如粪土吧?”
大肚腩跌坐在水坑里,看着那个垃圾桶。
他想去捡。
但他发现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一动都动不了。
那是种上位者的威压。
压得他连贪婪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耳麦里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头儿,你这逼装得我给满分。”
苏婉的声音在李昊天脑子里回荡。
“你是没看见钟伯那副表情,估计他这辈子都没想到房产证能这么玩。”
李昊天揉了揉耳朵。
“少废话,红烧肉买好了没?”
“买好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苏婉顿了顿,语气里全是揶揄。
“那个被你扔了地产证的垃圾桶,所在的环卫地块,也是你的产业。”
李昊天脚底下一绊,差点没摔个跟头。
“你说什么?”
“你忘了?上次陈大发为了谢你,把静海庭周边三公里的物业和环卫全划到你名下了。”
“也就是说,你刚才把自家银行里的钱,从左兜换到了右兜,顺便还弄脏了它。”
李昊天的老脸黑了黑。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你折飞机折得那么起劲,没好意思打断。”
李昊天加快了步子,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鬼地方。
马路对面的工地边上。
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正靠在电线杆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叠最新的监控照片。
照片里,李昊天正把那个纸飞机扔出去。
男人嘴角上扬,露出一排细细的牙齿。
“确实不爱钱。”
他自言自语,顺手把照片撕成碎片。
碎片随风飘走,落进了不远处的下水道里。
下水道深处,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某种沉重的躯体在铁管子里爬行。
李昊天猛地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井盖。
井盖在颤。
细微得只有他能感应到。
“昊天,心跳声变快了。”
林默躲在他身后,把剩下的半截棍子递了过来。
李昊天接过棍子,随手插进一旁的绿化带土里。
“苏婉,锁定刚才那个单片眼镜的信号。”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静。
“陈东他们呢?”
“在路上了,不过他们被一帮身份不明的家伙拦在了大桥上。”
苏婉的敲击键盘声变得急促。
“东海市的能量反应在飙升,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李昊天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里似乎透着点诡异的紫色。
明明是早晨,街边的路灯却突然亮了起来。
忽明忽暗。
发出滋啦滋啦的漏电声。
那些还在韩家门口围观的债主们,突然发出了一阵尖叫。
他们指着庄园内部的喷泉池。
那里的水原本是清澈的。
现在。
一股股粘稠的紫红色液体从喷泉眼里喷了出来。
液体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瞬间把周围的石雕烧成了焦炭。
“跑!快跑!”
大肚腩尖叫着往外冲。
但他刚跑了两步,就被一团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的紫色触手缠住了脚踝。
“啊——!”
惨叫声只响了一半就断了。
大肚腩整个人被拉进了水泥地里,连个泡都没冒。
人群彻底疯了。
那些刚才还在显摆奢侈品的阔太太,这会儿正提着裙子在烂泥里翻滚。
李昊天看着那些乱窜的人。
他没动。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后腰的匕首。
“来了。”
他轻声说。
脚下的井盖猛地炸开。
一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紫色肉球,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在阳光下蠕动着,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腥味。
肉球正中央,缓缓裂开一条缝。
韩德海那张干枯的脸,竟然镶嵌在肉球里面。
他睁开眼。
瞳孔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紫光。
“李……昊天……把……门……打开。”
韩德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回响。
李昊天吐出一口浊气。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被吓坏的林默。
“退后。”
林默乖巧地点点头,往后缩进了别墅的阴影里。
李昊天迈出一步。
拖鞋踩在紫色的粘液上。
“看来,这顿早饭是吃不成了。”
他右手猛地拔出古铜匕首。
金色的火焰顺着刀刃跳动起来。
“韩德海,你这造型,还真是越来越别致了。”
李昊天身形微沉。
四周的空气在瞬间被高温扭曲。
他像是一枚上膛的炮弹。
目标。
是那个巨大且恶心的紫色肉球。
而在远处的废墟里。
一双惨绿色的眼睛,正透过单片眼镜,死死地盯着这里。
“实验开始。”
男人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东海市的上空。
一道巨大的紫色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落。
整个城市。
在这一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李昊天的眼中。
金芒大盛。
他已经感觉到了,某种超越了之前所有敌人的存在。
正隔着虚空,对他发出无声的嘲弄。
“扫灰时间到。”
他低喝一声。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狠狠地撞向了那团蠕动的阴影。
地面的震颤。
在此刻,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