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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292 章 南下的列车
    三天后,老唐背着包袱出发了。

    包袱里装着三封信、两件换洗衣服、半斤炒面,那是全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儿子儿媳送到村口,小孙子抱着他的腿哭。

    “爷爷,你要回来哦!”

    老唐摸摸孙子的头:“爷爷去找你叔公,找到了,就接你们过去吃白米饭。”

    他走上山路,回头望了一眼。

    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稀稀拉拉。

    村头那棵老黄桷树,他小时候就在那儿耍,如今叶子都黄了。

    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山路蜿蜒,像条灰白的带子。

    走着走着,老唐发现不止他一个人。

    前面有个老太太,裹着小脚,拄着棍子,走一步喘三口。

    老唐赶上去:“大姐,您也去探亲?”

    老太太点头,口音很重:“我儿子四九年走的,十年没信了,我去找他,找到了,我死也瞑目。”

    后面又跟上来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婴儿。

    男人说,他舅舅在夏国修铁路,上次来信是五六年,说一天三顿饱饭,一个月挣900块夏元。

    “900块啊!”男人眼睛发亮,“换成咱们的钱,够全家吃半年!”

    人越来越多。

    挑担子的、背背篓的、推鸡公车的。沉默地走着,只听见脚步声和喘息声。

    没人说话,但眼神交汇时,都能读懂彼此的意思,活路在前头,拼一把。

    走到公社时,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公社门口停着几辆解放牌卡车,车厢用篷布罩着。

    革委会的人拿着喇叭喊:“去滇城探亲的,上车!免费送到火车站!”

    人群骚动起来。

    老唐被挤着上了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引擎发动,卡车颠簸着驶上公路。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听说夏国热得很,一年到头穿单衣。”

    “热怕啥子?总比冷饿好。”

    “我表叔在那边,说家家有电灯,晚上亮堂堂的。”

    “资本主义的电灯,照的也是剥削!”

    “那你下去嘛,又没哪个拉到你。”

    吵吵嚷嚷中,卡车驶过田野。

    路两旁的稻田,大部分枯黄倒伏,少数还绿着的,也稀稀拉拉。

    田埂上,有孩子在挖野菜,瘦骨嶙峋。

    老唐别过脸,不忍再看。

    车开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进入滇城。

    老唐惊呆了。

    四九年他来过滇城,那时只是个边陲小城,破破烂烂。

    如今,高楼多了,马路宽了,火车站修得气派得很。

    最让他震惊的是,满街都是人,说的都是云贵川的口音!

    “大叔,你是四川来的?”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凑过来,一口川普,“吃饭不?担担面,正宗成都味!”

    “你是滇城人?”

    “啥子滇城人哦!”小贩笑了,“我是宜宾的,五三年过来的。现在在滇城摆摊,比在老家挣得多!”

    他压低声音:“大叔,你是去夏国吧?听我劝,去了莫回头。那边,真的好。”

    老唐怔怔地点头。

    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估计得有上万人,拖家带口,大包小包。

    维持秩序的除了本地公安,还有穿另一种制服的人,深绿色,肩章不一样。

    “那是夏国移民局的。”有人小声说,“看到没,人家那衣裳,料子多好!”

    广场中央搭着帐篷,挂着夏国移民接待站的牌子。

    排队的人绕了好几圈。老唐排了两个钟头,终于轮到。

    接待的是个年轻姑娘,说普通话,但带着川音:“大爷,您去哪儿?有亲戚在夏国吗?”

    “有,我堂弟,叫唐春生。以前住上京,后来听说搬到南都了。”

    姑娘忽然眼睛一亮:“唐春生?是不是在上京开过蜀香饭馆,后来在南都开川味楼那个?”

    “对对对!”老唐激动得声音发颤,“他....他还活着?”

    姑娘笑的可甜了:“活着!好着呢!唐老板现在可是南都餐饮协会的副会长!

    他去年还来移民局登记过,说如果有四川来的亲人,一定要通知他。”

    她拿出一张表格:“大爷,您填个表。明天有专列去上京,到了那边,移民局会联系唐老板来接您。”

    老唐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填完表,他领到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一包榨菜、一瓶水、还有50块钱。

    夏国的钱,崭新的纸币,上面印着稻穗和齿轮。

    “这是?”

    姑娘说:“这是路费。夏国政府给的。明天上车前,还会发一顿早饭。

    大爷,您今晚就在候车室休息,那边有开水,有厕所。”

    老唐千恩万谢。

    走到候车室,他找个角落坐下,拿出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真甜。

    五年了,第一次吃到白面馒头。

    旁边坐着一家五口,父母带着三个孩子。

    男人正在读一张传单,是夏国移民局发的,上面印着夏国的地图、城市照片、还有政策介绍。

    “夏国领土包括整个老挝、越南、柬埔寨、泰国、缅甸。”男人念着,眼睛瞪大,“我的天,这么大?”

    “爸,咱们去哪个省?”大女儿问。

    “去曼谷吧。你舅公在那,说那边暖和,水果多。”

    “我要吃芒果!”小儿子喊。

    “吃,都吃。”女人搂着孩子,眼泪掉下来,“到了那边,天天让你们吃饱。”

    夜深了,候车室里鼾声四起。

    老唐睡不着,借着昏暗的灯光,又拿出那三封信,一遍遍地看。

    “大哥,上京真好,一年三熟,米饭吃不完……”

    “大哥,我在上京的铺子开张了,生意红火……”

    “大哥,南都的房子买好了,三楼,有阳台,能看到湄公河……”

    字迹模糊了,是被泪水浸的。

    “春生啊,”老唐低声说,“哥来找你了。这次,哥不走了。”

    窗外,火车汽笛长鸣。

    那是开往南方的列车,开往温暖,开往饱饭,开往一个不确定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这样的列车,这个夏天,将有一列又一列,从滇城出发,驶过国境线,驶向那个被称为夏国的地方。

    那里,曾经是异国他乡。

    如今,是千万同胞的新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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