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同庭院中那棵梧桐树的叶子，由青翠转为深绿，又悄悄染上几抹早秋的淡金。苏娇娇的孕肚已高高隆起，如同揣着一个圆润饱满的瓜，行动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笨拙与迟缓，却也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愈发柔和圣洁的母性光辉。
孕期的种种不适，在顾衡无微不至、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照料下，被最大程度地缓解了。害喜的阶段早已过去，如今她胃口尚可，只是口味越发挑剔刁钻，时而嗜酸，时而嗜甜，半夜醒来忽然想吃某样东西也是常事。顾衡的“孕期食谱”早已从薄薄几页增补成厚厚一册，王府厨房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值守，灶火不熄，只为随时满足王妃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洒在衡芜院特意开辟出的、铺了软毯和靠垫的廊下。苏娇娇斜倚在一张改良过的、可调节靠背的宽大贵妃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绒毯。孕晚期，腰背时常酸胀，腿脚也偶有浮肿，顾衡便命人将此处布置得极为舒适，让她既能晒太阳，又不必久坐久站。
顾衡就坐在她脚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她一只微微浮肿的脚，放在自己膝上，正用指尖力道适中地、一下下为她按摩着脚底和小腿。他的手法起初生硬，如今已颇为熟练，是从太医和专精推拿的嬷嬷那里仔细学来的，能有效缓解孕期浮肿与不适。
苏娇娇眯着眼，享受着脚上传来的舒适酸麻感，目光落在顾衡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几个月下来，他清减了些，眉宇间的冷硬被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丈夫和准父亲的温柔与沉稳取代。朝政大事他并未全然放下，但大多都在书房快速处理，或召心腹入府商议，绝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她和孩子身边。
“这里还酸吗？”顾衡按到她脚踝一处，抬眸问她，眼神里满是关切。
“嗯，有一点。”苏娇娇点点头，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一点细汗，心中微软，抽出帕子想替他擦拭，“夫君，累了就歇会儿。”
顾衡避开她的手，自己用袖子随意抹了下额角，继续手上的动作：“不累。太医说多按摩有好处。” 他顿了顿，手下力道更轻柔了些，“今日孩子可还乖？有没有闹你？”
提起孩子，苏娇娇脸上便漾开温柔的笑意。她抚上自己圆隆的腹部，那里正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胎动，像是一条小鱼在轻轻吐着泡泡。“刚醒，正活动呢。许是知道爹爹在，也想让你摸摸。”
顾衡闻言，立刻洗净擦干手，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肚皮。仿佛有感应般，他手掌刚落定，便感到掌心下传来一下清晰有力的踢动。顾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冷峻的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激动，那是一种初为人父的、最纯粹真挚的喜悦。
“他踢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雀跃，抬头看向苏娇娇，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苏娇娇抿唇轻笑：“是啊，最近力气可大了，有时候半夜都能把我踢醒。”
顾衡立刻蹙眉，手掌更轻地抚摸着，仿佛在跟里面的小家伙商量：“要乖乖的，不许闹娘亲，知道吗？”
然而，小家伙似乎不买账，回应他的是更欢快的几下拳打脚踢。顾衡感受着掌下生命的活力，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与奇妙，那是他的骨血，是他与娇娇爱情的结晶，正在茁壮成长。
按摩完腿脚，顾衡又扶着她慢慢起身，在廊下缓缓散步。孕晚期需要适当活动，但又不能劳累。他一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腰，另一手与她十指相扣，每一步都走得极慢，配合着她的步伐。阳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亲密无间。
“想好名字了吗？”苏娇娇忽然问。之前两人也讨论过，但总觉不够满意。
顾衡沉吟道：“若是男孩，单名一个‘湛’字，取‘清湛明达，志存高远’之意。若是女孩……”他看向苏娇娇，眼中柔情更甚，“单名一个‘宁’字，愿她一生安宁喜乐，如你一般。”
苏娇娇默念着这两个字，心中欢喜：“顾湛，顾宁……都好听。” 她靠在他肩上，“只要孩子健康平安，叫什么我都喜欢。”
“一定会的。”顾衡揽紧她，语气笃定如同誓言。他早已将京城乃至周边州县最好的稳婆、乳母、儿科圣手都筛选了一遍，名单和履历厚厚一摞，就放在他书房的暗格里。产房也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就在衡芜院东厢，一应物件皆按最高规格备齐，且每日都由可靠之人仔细检查熏蒸，确保万无一失。
散步片刻，苏娇娇便有些气喘。顾衡立刻扶她回榻上休息，又端来温着的、加了蜂蜜的牛乳让她小口喝下。如今她身子重，连平躺都不太舒服，多是侧卧。顾衡便让人做了许多形状各异的软枕，垫在她腰后、腿间，让她能躺得舒服些。
“夫君，我想吃脆桃。”苏娇娇歇了会儿，忽然道。如今已是秋日，脆桃临近下市，不太好寻。
顾衡却毫不犹豫：“好，我让人去找。” 他唤来青黛，低声吩咐几句。不过半个时辰，一碟洗净去皮、切成小块、插着细竹签的脆桃便送到了苏娇娇手边，果肉莹白，入口清甜爽脆，正是她想要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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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了两块，又觉得有些腻，推给顾衡。顾衡自然接过，将她剩下的吃完。如今，她胃口不定，吃剩的东西，大半都进了顾衡的肚子。福安和青黛青霜起初还觉得于礼不合，但见王爷甘之如饴，久而久之，也便习惯了。
傍晚时分，晚霞漫天。苏娇娇精神稍好，便想抚琴。顾衡命人将琴案搬到视野开阔的窗边，又在她身后垫了厚厚的靠垫，自己则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琴音淙淙，不如从前灵动迅疾，却多了几分沉静悠远的韵味，如同秋水长天，安宁祥和。顾衡看着她低眉信手续续弹的专注侧影，目光落在她圆润的腹部和周身笼罩的柔光上，只觉得此生圆满，莫过于此。
一曲终了，苏娇娇有些倦了。顾衡扶她起身，准备用晚膳。膳桌上，照例是精心搭配的菜品，少盐少油，却鲜香可口。顾衡依旧为她布菜，仔细挑去鱼刺，将肉剔得细碎。
用罢晚膳，照例在院中慢走消食。秋夜的凉意渐浓，顾衡早已为她备好了厚实柔软的披风。两人慢慢走着，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多是关于孩子，关于未来，平淡而温馨。
然而，就在这宁静的夜晚，变故突生。
苏娇娇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顾衡立刻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什么，”苏娇娇缓了缓，摇头笑道，“许是孩子又调皮，踢得重了些。” 她不想让他担心，近来胎动频繁有力，有时确实会让她有些不适。
顾衡却不放心，坚持扶她回去坐下，又立刻让人去请王太医（如今王太医几乎成了王府的常驻医师）。
太医很快赶来，仔细诊脉，又问了些情况，方才抚须道：“王爷、王妃莫急，脉象平稳有力，胎气稳固。只是胎儿渐大，活动空间受限，动作难免激烈些，偶尔引起母体不适也是常事。王妃需多休息，勿要久站久行，保持心情舒畅即可。”
听到太医确认无碍，顾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看着苏娇娇略显疲惫的神色，心中仍是揪紧。他将太医送走，又详细问了夜间如有不适该如何处理，这才回到内室。
苏娇娇已洗漱完毕，靠在床头。见他进来，神色凝重，便柔声安慰：“真的没事，夫君别担心。太医不是说了吗，孩子很健康。”
顾衡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声音低沉：“我只是……见不得你有一丝一毫不适。” 这几个月，他看着她从初期的害喜，到中期的安稳，再到如今孕晚期的种种辛苦，心中的疼惜与日俱增，恨不能以身代之。他权势滔天，能扫清朝堂奸佞，能平定边境风波，却无法替她承受这孕育生命的艰辛，这让他既骄傲于她的坚强，又深深自责。
苏娇娇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绪，心中温暖又有些酸涩。她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躺到自己身边，侧身与他面对面，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
“夫君，你感觉到了吗？”她轻声说，“这是我们的孩子。虽然他有时让我辛苦，但每一次胎动，都让我觉得无比幸福和神奇。这是你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所以，不要自责，也不要太过紧张。我们一起期待他，平安健康地来到我们身边，好不好？”
掌心下，小家伙似乎又动了一下，像是在附和母亲的话。
顾衡心中的紧绷，在她的温言软语和掌下生命的律动中，一点点融化。他倾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无比珍重的吻，然后将她连同薄被一起，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
“好。”他低低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一起等。”
夜色深沉，衡芜院内室烛火温暖。顾衡拥着苏娇娇，却久久未能成眠。他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手掌一直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微弱却坚定的生命脉动。
娇娇说得对，这是他们共同的期待，共同的珍宝。他不能因为过度担忧而失了方寸。但该做的准备，一样都不能少。
翌日，顾衡做了一件让整个京城侧目的事——他请旨，将太医院院判、副院判以及另外三名最擅妇科儿科的太医，连同他们得力的弟子药童，共计十余人，以“编纂医典、整理古方”为名，暂时“请”到了摄政王府旁的一处清净院落居住，美其名曰“方便请教”，实则……随时候命。
皇帝苏衍得知后，哭笑不得，却也只能由着他去。谁让他这个冷面皇叔，如今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妻奴”兼“准儿奴”呢？
王府内的产房，再次被彻底检查加固，连地砖缝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稳婆和乳母早已入住王府别院，随时待召。顾衡甚至亲自去看了给婴儿准备的小床、衣物、玩具，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苏娇娇得知他这些“兴师动众”的安排，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她拉着他的手，嗔道：“夫君，你这样，人家该笑话你了。”
“让他们笑去。”顾衡不以为意，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温柔而坚定，“什么都没有你和孩子重要。”
秋意渐深，梧桐叶落。苏娇娇的产期一日日临近。她的身子越发沉重，行动也愈发不便，但精神尚好，在顾衡的精心照料和宽慰下，并无太多产前焦虑。
这一日，天高云淡，风和日丽。顾衡扶着苏娇娇在院中走了最后一小圈，便回到廊下榻上休息。阳光暖融融的，苏娇娇有些昏昏欲睡。
顾衡坐在她身边，拿着一本游记，轻声念给她听。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在秋日的暖阳里，如同最好的安神曲。
苏娇娇闭着眼，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和腹中孩子的存在，心中一片宁静祥和。
忽然，一阵不同于往日胎动的、绵密而规律的紧缩感，从小腹深处传来。她微微一怔，睁开眼睛。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好像……要生了。”
顾衡念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铺着软毯的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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