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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4章 张飞之命
    当夜,汉军扎营休整。

    夏侯兰看得明白,连日苦战、屡遭挫败,全军早已士气低迷、人心涣散,再不振作,不等敌人来攻,自己便会先溃。

    他当即下令,摆开庆功宴。

    军库一开,酒肉非但不缺,反倒十分充裕。

    陈年佳酿一坛接一坛抬出,醇香漫溢;猪牛羊三牲烹煮,珍味佳肴一盘盘摆满案几,灯火映照之下,竟是一派奢靡丰盛之象。

    夏侯兰强撑病体,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将与士卒,说道:

    “我汉军军律,平日严禁私饮,唯有三事可破例——出征壮行、祭祀告慰、凯旋庆功。

    今日摆这酒肉,不为享乐,不为奢靡,只为一件事:

    张将军于万军之中独斗赵云,全身而退,大涨我军声威!

    此酒,庆他的功;此宴,振我军的心!”

    他抬手一挥,语气铿锵:

    “今日不分尊卑,酒,尽管喝!肉,尽管吃!

    咱们吃饱喝足,养好精神,明日一鼓作气,救陛下突围!”

    这话正戳中全军最需要的那口气。

    士卒们连日压抑,闻言轰然欢呼,声震四野,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将领们也精神一振,喜笑颜开,依次入席。

    帐内灯火辉煌,酒肉飘香,一派热烈。

    谁都看得出来——

    夏侯兰这一顿酒,是救命的酒,是为了把这支快要散掉的军队,硬生生再拉回来。

    众将轮番向张飞敬酒。

    “张将军虎威盖世,独斗赵云不败!”

    “有将军在,汉室必能中兴!”

    张飞来者不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意气风发。

    夏侯兰望着他,眼神郑重,语气带着托付:

    “张将军,陛下最信任的武将,便是关、张二位。如今云长已去,陛下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一定不会辜负陛下,对吗?”

    张飞此时微醺,却仍守礼数,抱拳道:

    “廷尉放心。俺身受陛下厚恩,纵使粉身碎骨,也要护陛下突出重围,中兴汉室,绝无二心。”

    众人轰然叫好,酒一杯接一杯灌下。

    帐内欢声笑语,灯火暖融,谁也不像是一支即将覆灭的残军。

    慢慢地,张飞酩酊大醉。

    他一会儿拍案大笑,感念陛下恩宠;

    一会儿捶胸痛哭,喊着二弟关羽死得冤枉;

    一会儿又喃喃呼唤大哥刘备,泪如雨下。

    酒劲冲头,悲愤化作狂躁。

    酒宴完毕,他踉跄回到自己营帐,厉声狂吼:

    “全军听令!即刻整军!

    明日天亮之前,给俺凑齐五千人马、五千副铠甲兵器!随俺冲南口,救陛下!”

    帐外士兵听得目瞪口呆,脸色惨白。

    我部经历苦战,满打满算只剩两千余人,甲械残缺,怎么可能变出五千人和装备?

    一名年轻小卒咬着牙,壮胆上前:

    “将军……我军伤亡惨重,只剩两千余人,实在……实在凑不出来啊。”

    “混账!”

    张飞怒从心起,酒劲上头,想也不想,挥起马鞭就往死里抽。

    “啪!啪!啪——”

    鞭梢狠辣,撕裂衣甲,打入皮肉。

    士兵惨叫倒地,浑身是血,蜷缩颤抖。

    “俺让你备,你就备!敢推诿懈怠,欺上瞒下,俺打死你!”

    动静很快传到夏侯兰耳中。

    他又惊又意外,心口一阵发闷。

    他不是不知道张飞早年嗜酒暴躁、鞭笞士卒的旧病,可自从跟随陛下以来,张飞已收敛多年,几乎再未动过私刑。

    今夜,竟是旧态复萌。

    夏侯兰强撑着病体,连夜赶到张飞帐中。

    张飞见他到来,虽在醉中,仍给几分颜面,悻悻收起鞭子,不再动手,却依旧指着帐外破口大骂:

    “是哪个小人敢去告状?有种便与俺真刀真枪较量一场,俺还敬他是条汉子!背后偷偷摸摸,算什么东西!被俺查出来,定斩不饶!”

    夏侯兰长叹一声,只当是醉话。

    他知张飞性情直爽,心里装的全是救主,并非真要苛待士卒。

    他好言安抚,哄了许久,才让张飞倒头睡去,随即轻步退出,满心疲惫地返回自己营帐。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酒后疯癫,醒了便算过去。

    可帐下那些士兵,不这么想。

    挨打的小卒蜷缩在角落,浑身是血,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他叫王二,本是颍川种地的农夫,闹饥荒才投的军,原以为能混口饭吃,没想到天天挨揍。

    旁边几个老兵也凑了过来,都是泥腿子出身。

    李老牛,快四十的人,背都驼了,一辈子没被人当过人;

    陈狗子,家里妻儿都饿死在战乱里,只剩他一条烂命。

    三人蹲在黑影里,气息又冷又涩。

    王二捂着伤口,声音发颤:

    “你们都看见了……俺就说了句实话,他抬手就往死里抽。

    帐里他们喝酒吃肉,灯火通明,咱们在外面风吹雨打,命比草还贱。”

    李老牛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又苦又涩:

    “俺本来就是老实种地的,是被他们强征抓来的!

    原以为跟着大军,能混口饭吃,能活下去……

    可这朝廷的军队,唉。”

    陈狗子低着头,憋了半天,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俺前几天听逃过来的人说,对面人民军,跟咱们完全不一样。

    人家官兵平等,当官的不敢随便打骂小兵。

    他们还有士兵委员会,咱们这种底层人,也能开口说话,也能讲理。

    错了按军法,不搞私刑,不拿鞭子乱抽。”

    “人家是为咱们穷苦百姓打天下,不是为一家一姓当猪狗。”

    王二眼睛红了:

    “真有那样的队伍?咱们这种人,也能活成人?”

    “嗯。”陈狗子点头,“至少……不挨打,不被当牲口。”

    可这话刚落,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想起张飞刚才那番醉吼——

    “是哪个小人敢去告状?被俺查出来,定斩不饶!”

    李老牛和陈狗子就是去告状、去通风报信的人。

    夏侯兰只当是醉话。

    可他们这些底层小兵,敢把这话当醉话吗?

    李老牛声音都在抖:

    “你们想清楚……

    咱们告了状,他醒了酒,一查,咱们必死。

    继续跟着汉军,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他鞭子下,要么明天被他砍头。横竖都是死。”

    王二浑身发冷:

    “那……那咋办?”

    陈狗子攥紧了手里的刀,说:

    “反是死,不反也是死。

    人民军那边,给咱们一条活路。

    张飞不死,咱们就得死。”

    三个人对视一眼,恐惧、绝望、委屈、愤怒,一层层堆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是恶人,不是天生敢杀长官的狂徒。

    可此刻,他们被逼到了绝路。

    跟着张飞——死。

    留在汉军——死。

    告状被查出来——死。

    只有一条路:

    杀了张飞,投人民军,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干吧。”李老牛咬着牙,眼角滚下泪,“俺这辈子,没做过恶事,可今天……俺想活,不想死!”

    夜色寂静。

    王二、李老牛、陈狗子三人攥紧锈刀与短矛,屏住呼吸,一步步摸向张飞的营帐。

    帐内只有微弱灯火。

    张飞醉得死沉,四仰八叉躺在榻上,双眼竟圆溜溜瞪着帐顶。

    三人猛地一僵,魂都差点吓飞,以为他醒着要暴起杀人,脚钉在地上不敢动。

    等了半晌,才听见他鼾声如雷,嘴角还淌着口水——原来是睁着眼睡觉。

    三人冷汗浸透衣背,咬牙一横心,猛扑上去。

    慌乱之中,刀背磕到木柱,“当啷”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一代猛将,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在醉梦里,被三个被逼到绝路的苦命壮丁,一刀砍断了咽喉。

    血喷得满帐都是。

    三人浑身发抖,跌跌撞撞冲出营帐。

    一抬头,帐外早已围了一圈人,全是被动静惊醒的同营士卒,火把明明灭灭,照得一张张脸铁青。

    双方僵在原地。

    没有喝问,没有怒吼,没有辩解,只有死一样的沉默。

    不知是谁,在黑暗里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磨破了嗓子:

    “……杀了他们三个,张飞也活不过来。主将这么死了,追究下来,咱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成。”

    一句话,戳破所有人的心思。

    人群慢慢动了,默默让出一条道。

    没人惊慌,没人喊冤,没人维护张飞。

    所有人眼神都冷着、空着——

    他们早就受够了。

    人心一散,再拦不住。

    越来越多人丢下汉军旗帜,拿起兵器,跟着他们一起,裹着张飞的首级,趁着天黑,一窝蜂往人民军的方向跑。

    等夏侯兰跌跌撞撞赶来时,

    帐内只剩一具无头尸身,卧在血里;

    帐外,只剩下一座空荡荡、冷清清的大营。

    张飞没有死在赵云枪下,

    没有死在万军阵中,

    而是死在几杯酒、一顿鞭、一句狠话,

    死在一群只想活下去的穷苦百姓手里。

    汉室最后一道屏障,

    就这么,荒诞又悲凉地,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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