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干船坞内,刺鼻的机油味与煤渣味混杂在冰冷的江风中。
粗如儿臂的麻绳绷得笔直,头顶的巨型滑轮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慢点!放!往左压三寸!”
许之一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挥舞着红蓝两色的小旗,嗓子喊得劈了音。
他那身原本褪色的灰布长衫,此刻早就蹭满了黑油。
随着他的指挥,一根长达丈许、通体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炮管,被数十名赤着膀子的精壮汉子用绞盘缓缓吊起,稳稳降入定海号左舷的底层炮舱。
整整十二门大炮,这是大同兵工厂耗尽了最顶尖的百炼钢,用蒸汽水压机硬生生锻出来的家底。
林昭踩着满地木屑,顺着跳板大步走入炮舱。
舱内空间逼仄,充斥着钢铁的厚重感。林昭走到刚固定好的主炮前,伸手摸向炮尾。
没有寻常青铜滑膛炮那种粗糙的砂眼。这门炮的炮尾开了一个整齐的切口,配着一个沉重的精钢闭锁栓。
林昭握住栓柄,逆时针转动。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螺旋闭锁机构严丝合缝地旋开,露出黑洞洞的炮膛。
林昭凑近看去。炮管内壁被车床铣出了六条极其规整的螺旋形凹槽,在火把的映照下,膛线光滑如镜。
这是大晋工业能力的极致体现。
许之一头都没抬,随手从旁边的木箱里抓起一个圆锥形的铁疙瘩,直接抛给林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侯爷,看看这个。那些只会用青铜管子射铁球的蠢货,根本想象不到什么是真正的火器。”
林昭稳稳接住,低头端详。这东西和水师用的实心铁球完全不同,头部尖锐,尾部带着一圈软铅做成的闭气环。
“锥形开花弹。”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语速极快,“里面填了足足五斤三次提纯的高爆黑火药。最要紧的是这弹头。”
许之一指着锥形弹头最前端一个小巧的黄铜凸起。
“雷汞底火做的碰炸引信。只要撞上红毛夷的木头船板,黄铜帽受挤压,雷汞瞬间击发。不用再算引信燃烧的时间,撞上就炸!”
林昭指腹抚过黄铜引信,感受着里面蕴含的毁灭性力量,随后将炮弹放回木箱。
“煤备得怎么样了?”林昭随口问道。
许之一冷哼了一声,眼神中透着绝对的自信:“五万斤。大同黑山沟的精选无烟煤,热值是寻常石炭的一倍半。只要我车出来的铜盘不裂,这艘船能满舵全速在海上狂飙七天七夜。”
林昭微微点头,转身走出炮舱,站在了宽阔的甲板上。
他抬手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
“开闸。”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干船坞尽头,几名膀大腰圆的工匠抡起大铁锤,狠狠砸开固定水闸的生铁插销。
轰!
滚滚江水顺着导流槽倒灌而入,白色的水沫翻腾着涌进干船坞。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攀升。
定海号庞大的生铁船身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随着浮力增加,这头被生铁装甲全方位包裹的钢铁战舰,终于挣脱了船台的束缚,在江面上稳稳地浮了起来。
没有高耸入云的桅杆,没有遮天蔽日的风帆。
只有两根粗壮的黑铁烟囱直指苍穹,以及船体两侧那对直径达三丈的巨大精钢明轮。
这是大晋历史上第一艘完全抛弃风力、纯靠机械动力驱动的战舰。
围在干船坞两岸的上万名流民和工匠,看着这艘违背了老祖宗航海常理的庞然大物,寂静了一瞬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声浪掀翻了江面上的浓雾。
林昭大步走上定海号最高处的舰桥。
“点火!”
底舱内,几十把铁锹同时挥舞,黑油油的无烟煤被填入主锅炉的熊熊烈焰中。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锅炉内的水被烧至沸腾,高压蒸汽顺着铜管疯狂涌入主汽缸。
林昭站在舰桥的钢板上,脚底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轻微震颤。
那是蒸汽活塞开始往复运动的动静。
沉闷,有力,带着压抑的狂暴。这是纯粹的工业力量在跳动。
就在大同军士气达到顶峰时,栈桥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苏十三连蓑衣都没穿,顶着江风,顺着搭好的跳板一路狂奔冲上定海号甲板。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筒,纸筒表面还沾着湿咸的海水。
“侯爷!东海暗线急报!”
苏十三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舰桥,将情报双手递给林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半个时辰前,有五艘挂着十字战旗的外洋大船,借着东南风,直接卡死了长江口入海的主航道。”
林昭接过情报,抖开羊皮纸。
秦铮提着战刀跟了上来,凑在旁边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情报上画着船只的制式,全是西洋盖伦船。
“是红毛夷在满剌加总督府的常备舰队。”苏十三压低嗓音快速汇报,“清一色的三层甲板巨舰。每艘船两侧,密密麻麻全炮眼。保守估计,单船装配的青铜滑膛炮不下七十门!”
五艘船,三百五十门重炮。这是一股足以在东海横着走的强劲火力。
“红毛夷的舰队怎么会突然堵到咱们家门口?”秦铮咬着牙,眼底凶光毕露。
“赵文华干的。”苏十三冷笑一声,“暗线摸到了准信。京城那位下了秘旨,把松江府三年的通商免税权,连带咱们这座江南制造局,全抵押给了红毛夷。”
秦铮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砰!”
秦铮一脚将甲板上的一个空木桶踹得粉碎,腰间战刀沧浪一声抽出一半。
秦铮一把攥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地怒吼:“赵家那小儿莫不是失心疯了!老子们在北境拿命填出来的江山,他为了对付咱们,竟引外夷的炮舰来轰自家的大门?这等卖国求荣的软骨头,也配坐太和殿那把龙椅!”
堂堂大晋天子,不惜卖国求荣,借蛮夷的刀来杀藩镇。这突破底线的操作,让秦铮这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感到了极度的荒谬与屈辱。
林昭没有接话。
他捏着那张情报,转身走向舰桥中央的那张宽大海图。目光越过大晋的海岸线,一路向南,牢牢落在“满剌加”那三个字上。
大同的蒸汽机因为缺乏橡胶做密封垫圈,动力一直损耗严重。他原本就计划着造好船后,亲自南下去满剌加抢夺橡胶林。
林昭嘴角慢慢挑起,神色冷酷。
他不仅没有被背叛的暴怒,眼神里反而透出一种冷厉的算计。
“侯爷?”秦铮看着林昭的表情,满脸不解。
“秦铮,你气什么。”林昭将情报随手扔在海图上,指尖点在满剌加的位置,“大同的舰队刚建军,连个熟知外洋水文的向导都没有,我正愁下了南洋两眼一抹黑。”
林昭转过身,双手撑在海图桌的边缘,扫过甲板上严阵以待的神机营老兵。
“咱们这位皇上,贴心得让人想给他立个长生牌位。”
林昭冷笑出声。
“缺向导,他就把红毛夷的精锐舰队直接打包送到了吴淞口。”
秦铮和苏十三对视一眼,瞬间听懂了林昭话里的血腥味。
这不是敌军堵门,这是送货上门。
林昭直起身,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玄色大氅,大步走到舰桥最前端。
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极致的侵略性。
“传令底舱,主锅炉给我往死里加压!烧到红线!”
林昭的声音穿透风声,砸在每一个大同士兵的耳朵里。
“斩断所有缆绳!”
“全舰一级战备,后膛炮全部上膛!”
林昭拔出腰间的特制手铳,直指长江口的方向。
“走,咱们去拿这群红毛夷的脑袋,给大同的线膛炮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