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定海号锅炉排出的浓烈黑烟,扑在甲板上。
苏十三话音刚落,甲板上的气氛直接降至冰点。
“常家!侯家!这两条养不熟的晋商老狗!”秦铮额头青筋暴跳,一把抽出腰间战刀。雪亮的刀身倒映着他通红的眼珠。
“大人!大同老家就剩几千新兵!六万鞑靼铁骑叩关,粮道还被掐了!咱们必须即刻回师!”
秦铮扯着嗓子冲岸上的传令兵怒吼:“吹集结号!火枪营上船!顺运河全速北上!”
“站住。”林昭声音透着冷硬。
秦铮的脚步硬生生钉在甲板上,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气得直哆嗦。
“大人!图纸泄露了!鞑靼人要是造出连发火铳,大同拿什么挡!”
林昭没搭腔,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转身走下定海号跳板,径直走向岸边的临时指挥所。
“老苏,关门。许厂长,进来。”
指挥所内,一张大晋全图铺在木桌上。
林昭站在地图前,抽出一支炭笔。
“秦铮,你带兵打了一辈子仗,脑子里只有冲锋陷阵,格局太窄。”林昭炭笔一挥,在地图江南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你信不信,只要大同军的船队今天驶出吴淞口。明天一早,赵文华的巡抚衙门就会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三十里特区。”
林昭手腕一转,炭笔顺着运河一路向北,直指京城。
“京城那位新皇,手里刚进账一千五百万两现银。咱们前脚走,他后脚就会派三大营,把江南制造局的机器和那一万名熟练工全盘接收。”
炭笔最后重重戳在北境大同的位置。
“咱们在运河上得漂半个月。等赶回大同,神灰局的家底早被常家和侯家搬空了。鞑靼人的马刀也已经架在了总督府的脖子上。”
林昭扔掉炭笔,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是一场三方合谋的绞杀局。主打一个心照不宣。”
秦铮愣住了,刀尖垂在地上。“合谋?鞑靼人怎么会跟皇上穿一条裤子?”
“皇上要江南的印钞机,晋商要神灰局的煤铁专营权,鞑靼要大同的存粮和火器。”林昭冷笑。
“赵承乾不需要下圣旨,他只需要把大同军主力拖在江南。常家和侯家嗅到了风向,立刻断粮。鞑靼人看到大同空虚,顺势叩关。”
林昭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
“这就是阳谋。逼我做选择,救大同,丢江南,机器归朝廷。保江南,丢大同,神灰局的根基被连根拔起。”
指挥所内落针可闻。
秦铮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这群玩弄权术的政客,兵不血刃就给大同下了个连环套。
“那图纸呢!”秦铮咬牙切齿,“连发火铳的图纸怎么会落到鞑靼国师手里?兵工厂的核心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直站在旁边的许之一,正低头拨弄着黄铜算盘。听到秦铮的质问,他推了推水晶眼镜。
“图纸没丢。”许之一语气随意。
“放屁!苏十三的情报还能有假?”秦铮瞪圆了眼睛。
许之一走到桌前,拿过炭笔,在白纸上飞快画了几个齿轮和弹簧的草图。
“大同火器产能这半年翻了三倍,神灰局本部一万多人根本干不过来。”许之一指着草图。
“为了提效,我把连发火铳拆成了四十七个非核心零件。比如枪托、扳机护圈、准星、普通传动齿轮。这些毫无技术壁垒的边角料,全部外包给了大同周边的铁匠铺和作坊。”
许之一抬起头,看向林昭。
“半年前神灰局股份认购大会,常家和侯家砸重金溢价买股份。”许之一冷笑。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年底那点分红,他们要的是打入供应链,拿大同外围供应商的资格。”
林昭微微颔首,这帮晋商老财,算盘打得在江南都听见了。
“常家和侯家拿着股东牌子,轻而易举接触到了外围作坊。”许之一继续推演。
“他们买通工匠,把那四十七个零件的图纸全抄了一份。再找几个懂行的老铁匠,根据咬合关系,硬生生拼出了一张整枪草图。”
秦铮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这么……拼出来了?”
“这叫山寨。虽然糙,但能看个形。”许之一把草图揉成一团,精准投进废纸篓。
“鞑靼国师手里拿的,就是这种东拼西凑的破烂玩意儿。”
“那也够要命的了!”秦铮急得直拍桌子,“鞑靼人要是照着造出来,咱们的火力优势不就全白给了!”
“造出来?”许之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摘下眼镜,掏出绒布慢慢擦拭。
“秦将军,你当大同的工业是过家家呢?”许之一重新戴上眼镜,傲慢简直要溢出来。
“连发火铳的枪管,用的是一号高炉出的特种锰钢。鞑靼人就算把草原上的铁锅全砸了,用土法炼出来的生铁,扛得住底火爆炸的膛压吗?”
许之一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公差。鞑靼人的铁匠靠大锤手工敲?机匣和枪机根本咬合不严。一开枪,火药气体直接从后膛喷出来,当场就能给射手做个火化。”
许之一竖起第二根手指,嘲讽拉满。
“最关键的,是底火和定装纸壳弹。精提纯的无烟火药配方,锁在兵工厂地下。雷汞底火的配比,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算准。”
许之一双手按在桌上,身子前倾。
“他们拿着那张山寨图纸,造出来的根本不是枪。只要鞑靼人敢塞土火药,敢扣扳机。我保证,开一枪,炸一次膛。”
许之一冷酷地下了定论。
“他们造得越多,送的人头就越多。那张图纸,就是我白送给鞑靼人的催命符。”
秦铮听完这番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看着许之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只认数据的书呆子,比提刀杀人的武将还要变态。
“图纸的问题不大。”林昭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眼前的死局。
“但大同的粮道被断,六万铁骑叩关是实打实的。大同城里现在只剩三千新兵和两千军户。硬刚守不住一个月。”
林昭转身,看着墙上的大晋全图。
“不能撤。江南制造局的机器必须继续转。赵文华想玩白嫖摘桃子,我偏要把这口桃子咽下去,还要连核都给他嚼碎。”
林昭转动玉扳指的速度加快。
“老苏,给大同发飞鸽传书。”林昭下达指令,“让留守的刘弘知府,开常平仓。把所有存粮集中到神灰局核心矿区。放弃外围县城,全面收缩防线。靠着矿坑的防御工事和炸药包,给我死守。”
“可是侯爷,就算死守,粮食满打满算顶多撑二十天。”苏十三满脸担忧。
“粮食的问题,我来解决。”林昭眼底杀机毕露。
“常家和侯家既然敢断大同的粮。那我就在江南,挖了他们晋商八大家的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