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江风如刀。
三十二艘悬挂大晋水师龙旗的官船依次靠岸。船首跳板重重砸在滩涂上,泥水四溅。
五千名京畿三大营新军鱼贯而出,甲胄鲜亮,刀枪如林。
这支被新皇赵承乾火速拼凑出来的“天子亲军”阵型拉得极开,直接将通往造船厂的三条要道堵得水泄不通。
首辅魏源穿着一品绯袍,站在江岸最前方。
海风吹乱了他的白发,他看着被神机营死死把守的造船厂大门,满眼复杂。
左都御史高士安搓了搓手,两只昏花老眼越过大门栅栏,直勾勾钉在厂区空地上那几座刺目的“冬瓜银”银山上,眼珠子都快冒绿光了。
东厂提督王安理了理紫色的蟒袍,将左手死死缩在宽大的袖管里。
那里头,贴肉藏着新皇赵承乾亲笔御书的密旨。
“清道!”王安捏着尖细的鸭公嗓,傲慢下令。
唰!五千新军齐刷刷抽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日头下连成一片。沉重的军靴踩着泥泞,齐步逼向造船厂正门。
嘎吱
厚实的生铁大门从里侧缓缓拉开。
林昭一身素净常服,手里没拿任何兵刃,身后只跟着秦铮和许之一两人。
他就这么负着手跨出门槛,视线轻描淡写地扫过严阵以待的五千新军,脸上半点波澜也无,主打一个闲庭信步。
林昭走到魏源面前,双手抱拳,身子微微下压,鞠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躬。
“学生林昭,见过老师。”林昭的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声音温润,“江南风浪大,老师受惊了。”
魏源看着眼前这个一手搅翻大晋棋局、硬生生拔起三千万两白银的年轻人,嘴唇抖了抖。
满肚子训斥和劝诫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全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皇帝逼着他来,就是要拿这声“老师”压人。可魏源比谁都清楚,眼前的猛虎,早就不是用儒家那一套纲常能套住的了。
“林侯爷,这师徒之情等会再叙!”
高士安等不及了,一步跨上前,从袖子里掏出户部的封条,满脸公事公办的疯狗做派。
“皇上有旨!卫渊这三千万两赃银,事关国本!户部即刻封存,由本官带三大营接管点验。造船厂闲杂人等,即刻撤出!”
王安也跟着阴恻恻地接话:“林侯爷,你那两千兵马连日劳顿,皇上体恤,特调新军来换防。这大门,侯爷是不是该让一让了?”
说话间,王安左手在袖子里把那份密旨攥得死紧。
只要林昭敢说半个“不”字,他马上掏出密旨,当场扣死林昭“拥兵抗旨”的谋逆大罪。大义名分一占,林昭在江南刚收拢的民心当场就得散掉一半。
林昭直起身。
他没看急吼吼的高士安,也没理会阴阳怪气的王安。大拇指只是缓缓转动着那枚玉扳指。
“高大人,王公公。”林昭语气如常,甚至还带了几分关切,“江南地界潮湿,这些银子在水里泡了几天,寒气太重。各位大老远从京城来,我怕你们搬不动。”
“林昭!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孩?”
王安脸色一沉,公鸭嗓猛地拔高:“五千三大营在此,这天下还没有皇上搬不动的银子!来人,接管大门!”
哗啦!
五百名新军前锋端起长枪,整齐划一地往前迈出三步。杀气腾腾,剑拔弩张。
秦铮冷笑一声,握在刀柄上的手一紧,刚要拔刀教这帮弱鸡做人。
林昭却抬手,轻轻按住了秦铮的胳膊。
他偏过头,看向一直低头拨弄黄铜算盘、满脸不耐烦的许之一。
“许厂长。”林昭话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在。”许之一头都没抬。
“钦差大人嫌冷。给客人们开个响炉,去去寒气。”林昭说完,往旁边让开半步。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
他最烦跟这群不讲逻辑的古代官僚废话。没吱声,直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面红底黑字的三角小旗,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向下一劈。
就在这面旗子落下的瞬间。
造船厂后方,那十座高耸入云的巨型高炉,发出一声震碎长空的惊天轰鸣!
“轰!!!”
这不是火药爆炸的动静,这是极致的机械与物理在咆哮。
十个硕大的风箱被水力疯狂驱动,将海量空气死死压入炉膛。冲天的烈焰从高炉顶端喷涌而出,将吴淞口阴沉的天幕刹那间染成恐怖的猩红。
但这,仅仅只是前奏。
厂房深处,大同工匠疯狂赶工七天,利用江南物资强行拼装出来的第一台重型蒸汽锻锤,苏醒了。
气阀门被猛然拉开!
高压蒸汽如狂潮般冲入汽缸,发出犹如远古恶龙嘶吼般的尖啸。重达数万斤的实心精钢锤头,被狂暴的蒸汽压力高高举起!
紧接着,在重力与气压的双重加持下,狠狠砸向底座上的烧红铁锭。
“哐当!!!”
一声让灵魂都跟着战栗的巨响。
众人脚下的滩涂剧烈震荡!泥水被恐怖的冲击波震得逆流而上,生生跳起三尺多高。
这一声砸下来,哪里是敲在铁锭上,这分明是结结实实砸在了五千新军的天灵盖上!
“哐当!!!”
第二锤落下。地动山摇。
三千营牵来的几十匹战马当场就疯了!它们这辈子哪听过这种违背大自然规律的巨响,嘶鸣着挣断缰绳,把牵马的士卒连拖带拽踩在烂泥里,屎尿齐流,四散狂奔。
“哐当!!!”
第三锤。
五百名前锋军的阵型,彻底土崩瓦解。
许多新军士兵被震得气血翻涌、耳膜刺痛,连手里的长枪都握不住,当啷一声掉了一地。一群人在极致的恐慌中双腿发软,下意识地连连倒退。
这就是跨时代的降维打击。
林昭不拔刀,不开火。他主打一个儒雅,只让这群用大刀长矛打了一辈子仗的古典官僚,听一听来自下个时代的机械狂啸。
王安站在最前面,受到的物理冲击最大。
那一锤接一锤的巨响,震得他胸腔疯狂共鸣,一口气倒不上来,眼前直发黑。
这位不可一世的东厂提督双腿一软,“吧唧”一屁股跌坐在烂泥潭里。那一身名贵的紫色蟒袍瞬间糊满泥汤,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原本捏在袖子里的左手,吓得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道写满罪名、打算用来压死林昭的皇帝密旨,在此时此刻这头钢铁巨兽的咆哮面前,显得既可笑又苍白。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整持续了半炷香。
许之一嫌弃地揉了揉耳朵,这才再次举起小旗,打了个手势。
蒸汽阀门关闭。精钢锻锤悬停。高炉风箱减速。
天地间,重新死寂下来。
只剩下新军士兵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以及远处战马跑远的动静。
林昭平静地理了理被气浪吹乱的衣摆。
他一步步走到烂泥里的王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东厂提督,嘴角似笑非笑。
“王公公。”林昭微微俯身,“你左边袖子里藏着什么东西?攥得那么紧,是要给我大同军宣读圣旨吗?”
王安浑身狠狠打了个哆嗦,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看着林昭身后那座喷吐着黑烟的造船厂,再对上林昭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成了渣。
宣读密旨?强行接管?
他现在只求这活阎王别把那万斤重的锤子砸自己脑袋上!
“没……没有圣旨!”
王安慌不迭地往后猛缩,把袖口死死捂住,生怕那卷黄绫子不小心掉出来。他鸭公嗓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哭腔,硬生生在老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奴婢……奴婢就是来代万岁爷劳军的!这银子确实太沉了!三大营的儿郎们身子骨太弱,根本搬不动!这还得仰仗林侯爷的大同将士!”
王安在烂泥里磕头如捣蒜,紫色的官帽歪在半边。
主打一个装最狠的逼,完成最光速的滑跪。
站在后边的高士安见状,眼角狂跳。但这条户部老疯狗的求生欲极其旺盛,一张布满橘皮的老脸瞬间换上了极致丝滑的表情。
他干咳两声,用最快的手速将户部封条塞回深不见底的袖筒。
“侯爷说得极是!”高士安一本正经地拍着大腿,义正言辞,“下官刚刚老眼昏花没瞧清!这冬瓜银又圆又大,水汽确实太重了!户部那帮连算盘都拨不明白的饭桶,哪里干得了这种粗活!”
高士安指着银山,一脸正气:“还是大同军接管得稳妥!本官完全赞同!”
秦铮在旁边别过头去,肩膀直耸。这大晋朝堂的官,论变脸绝对是祖师爷级别的。
唯独魏源,看着连连认怂的钦差正副使,心里五味杂陈,苦涩得要命。
他太清楚了,朝廷在江南的最后一点话语权,在林昭那三声惊天锤响里,已经被砸得粉碎。林昭用最直白的实力告诉了皇权:
想在这儿谈规矩,就得按大同的规矩来。
林昭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安一眼,径直走向魏源。
“老师,外面风大。厂房里已经备好了热茶。”林昭侧开身子,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话音刚落。
两名神机营老兵大步走出,将一张四方实木桌,稳稳当当地摆在了造船厂大门正中央。
桌上,放着两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热气氤氲。
而在两只青瓷茶杯的正中间,安安静静地压着一本极厚的、翻得起了毛边的黑皮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