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夹杂着浓烈的咸腥味,入海口近在咫尺。
前方水域豁然开阔,江面宽度暴涨至数里。江阴要塞依山傍水,死死扼守着长江咽喉。
林昭立在旗舰船楼,千里镜视野中,要塞半山腰的炮台阵地一览无余,数十个黑洞洞的炮口已经褪去防雨布,直指江面。
轰!
没有任何警告,江岸上猛地炸开一团火球。
十斤重的实心铁弹划破江风,带着凄厉的尖啸砸入大同船队右侧水面。数丈高的水柱冲天而起,江水卷着碎冰狠狠拍在甲板上。
“敌袭!”秦铮拔出雁翎刀,扯着嗓子大吼。
轰!轰!轰!
炮台阵地连环开火。数十门红衣大炮齐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江水都在战栗。
与此同时,前方的宽阔江心处,三艘体型极其庞大的夹板巨舰缓缓横过船身。这是纯正的外洋海船,吃水极深,高耸的船楼上挂着一面黑底白骨的夜叉旗。
夹板船侧舷的炮门齐刷刷推开,一排排红毛夷大炮探出头来。
砰!
一发从海盗船上射出的实心弹,精准命中十三号蜈蚣船的船首。
生铁防盾在恐怖的物理动能面前瞬间凹陷碎裂,厚重的船板当场炸开,几名神机营士兵连人带枪被掀飞入江,暗红的血水顺着断裂的木茬流入江中。
十三号船的船头彻底瘪了下去,江水疯狂倒灌,船体开始倾斜。
“开火还击!把床弩推上来!”秦铮眼珠子通红,嘶吼着下令。
“停!”林昭一把按住秦铮的肩膀,声音冷硬。
“大人!”秦铮急得直跳脚,“他们把咱们的船砸烂了!”
“睁开眼睛看清楚距离。”林昭面无表情地指着前方。
秦铮抹去脸上的水珠,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江阴炮台建在半山腰,居高临下,海盗的夹板船横在最深的水道。双方距离蜈蚣船队足足有三里地。
连发火铳的有效射程是两百步。加装高爆燃烧弹的重型床弩,极限射程也不过三百步。
大同军的火力根本够不着对方。而对方的红衣大炮和红毛夷大炮,却能在这个距离上将蜈蚣船一一点名。
这是绝对的射程压制,冲上去,就是单方面的活靶子。
“左满舵!全军退入西侧芦苇荡!”林昭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下达撤退命令。
五十艘蜈蚣船迅速转向,拼命划动木桨,顶着漫天落下的实心炮弹,一头扎进江边茂密高耸的芦苇丛中。
夹板巨舰上,一名穿着对襟短衫、袒露胸膛的独眼壮汉踩着炮管,手里举着镶金的单筒千里镜。
这是东海巨寇,汪海。
“什么大同活阎王,就这?”汪海放下千里镜,放肆大笑,脸上的刀疤跟着狰狞扯动,“也不过是个缩头乌龟!”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明德社管事,往甲板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告诉沈千秋,他那一千五百万两老子收得心安理得!江阴总兵的岸防炮,加上老子的夹板船,这江面上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林昭只要敢冒头,老子就送他去龙王庙听曲!”
管事连连拱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汪大当家威武。只要守住这七天,银子一分不少。”
芦苇荡内,水波荡漾,高大的芦苇遮蔽了视线,也挡住了炮台的视野。
蜈蚣船队暂时安全,随军大夫正在紧急给十三号船的伤员包扎,木匠抡起锤子抢修漏水的船舱。
秦铮一拳砸在船舷上,震得铁甲哗啦作响。
“憋屈!太他娘的憋屈了!”秦铮咬牙切齿,“那帮龟孙子仗着火炮射程远,躲在后头卡射程当老六!明德社这是连脸都不要了,公然勾结外洋海盗!”
林昭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被压制的恼怒。
他闭上双眼,眉心微微跳动。
脑海中的视界瞬间重构,江阴要塞的地形图在他脑中立体展开。
正面江道宽阔,毫无遮掩,半山腰的炮台阵地视野极佳,红衣大炮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网,江心的夹板船作为移动炮台,彻底封死了任何绕行的可能。
正面硬冲,伤亡率百分之百。
林昭的视线随着地形向炮台侧后方延伸。那里是一片刀削斧劈般的绝壁,直插江底,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道路。
林昭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枚寸许长的灰白色骨哨。
他将骨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
三短一长,哨声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频率,在芦苇荡上空回荡。
秦铮愣住了,停止了抱怨,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也纷纷握紧火铳,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水面。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水波轻轻推开,一艘破旧的乌篷打渔船从密集的芦苇深处缓缓划了出来。
船头上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破斗笠,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旱烟袋。
怎么看,这都是个在江边讨生活了一辈子的普通老渔民。
乌篷船靠向旗舰,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船楼上的林昭。
“苏家布行的针线,缝得住江水吗?”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吴侬软语。
秦铮手握刀柄,刚要上前盘问。
林昭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头,对出下半句暗号:“缝不住江水,但能锁死咽喉。”
老头眼底的浑浊瞬间散去,透出一抹精明老辣,他站起身,将旱烟袋插在腰后,双手抱拳,对着林昭深深一揖。
“草民苏十三,见过林大人。”
秦铮看傻了眼,这老头居然是自己人?
林昭点头示意,苏十三手脚极其麻利地顺着绳梯爬上蜈蚣船甲板,身手矫健得根本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是苏远山撤离江南时,留给林昭的终极底牌。
明德社以为苏家已经彻底退出了江南的牌桌。他们根本不知道,苏家在这个地方深耕了上百年,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裁缝、渔民、更夫,早就编织成了一张渗入江南骨髓的情报网。
苏十三从贴身的内衣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一张羊皮卷。
他将羊皮卷铺在甲板上。
“大人,江阴总兵拿了明德社的黑钱,把岸防炮全推出来了,江心那三艘夹板船,是东海巨寇汪海的座驾,火力极猛。”苏十三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语速极快。
“正面没法打。”林昭直指核心。
“当然不能打。”苏十三干笑一声,手指顺着江阴炮台的位置向后划,停在那片绝壁上。
“明德社买通了总兵,但这江阴要塞的一草一木,我们苏家早就摸透了。”
苏十三重重地点在绝壁的一个隐秘凹陷处。
“这悬崖后面,有一条当年采药人踩出来的暗道。极其险峻,仅容一人侧身攀爬。总兵以为绝壁是天险,根本没派人把守。”
苏十三抬起头,直视林昭。
“顺着暗道爬上去,就是炮台阵地的正后方。红衣大炮太重,炮口全对着江面,根本调转不过来。”
秦铮听到这里,眼睛直冒绿光,猛地一拍大腿。
林昭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在羊皮卷上扫过,将整条暗道的走向牢牢刻在脑子里。
“干得不错。”林昭收起羊皮卷,看向秦铮。
“传令。船队留在芦苇荡,加固防盾,虚张声势,把海盗的注意力牢牢钉在正面。”
林昭伸手解开身上厚重的黑色大氅,随手扔给亲卫,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黑色夜行短打。
他拔出腰间那把许之一特制的连发手铳,检查了一下弹仓。
“挑选三百名身手最好的神机营弟兄。带上短刀、手铳和高爆黑药包。脱掉重甲,轻装上阵。”
林昭眼神冷得掉冰渣,嘴角却扯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笑意。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永远在大炮射程之内。”
“既然他们喜欢玩大炮,那我们就摸上去,抢了他们的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