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顺流直下,到了扬州瓜洲渡,江面豁然开朗。
初冬的江面大雾弥漫。五十艘装载着生铁防盾的蜈蚣快船排成两列,五十名桨手咬牙发力,船底蛮横地破开冰水,全速狂飙。
船楼上,林昭一身黑色劲装,双手随意撑在透凉的生铁女墙上。
“降帆!停桨!”
最前方的侦察哨兵当即吹响凄厉的木哨。
秦铮一把推开防盾挡板,探出半个身子往前看,江面上的浓雾被寒风吹散了一角。
前方三百步外,原本宽阔的航道被彻底堵死。
十几艘废弃的老式战船被拦腰凿沉,烂木头横七竖八地卡在江心。
几条手腕粗的熟铁索从两岸的水寨拉出,牢牢锁死江面,在冰水中泛着乌光。
伴随着刺耳的牛角号声,三艘体型庞大的江南水师楼船从沉船后方缓缓驶出。
楼船吃水极深,两侧炮门大开,十几门老式佛郎机火炮探出黑洞洞的炮管,直指大同船队。
水师楼船的甲板上,一名穿着正五品千总武服的胖子踩着炮管,手里拎着单筒千里镜,满脸横肉透着嚣张。
“前面的船听着!”
“江南水师奉命封锁江面拿贼!来船立刻下锚靠岸,接受盘查。敢往前凑半步,本将手里的火炮可不长眼!”
这名千总刚在水寨里收了明德社一百万两现银,白花花的银子堆满大帐,他的底气硬得能捅破天。
秦铮冷哼一声,从内侧扯出一面白底黑字的“林”字大旗,用力往甲板上一插。
紧接着,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御赐金牌,高高举起。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大同总督、当朝太子太保、大同县候林昭奉旨南下办事!这是皇上御赐的金牌!”
秦铮嗓门极大,声浪盖过江风,直扑水师楼船。
水师千总愣了一下,放下千里镜,随后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太子太保?大同县候?”
他冲着江面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本官只知道,凡客军过境,必须有兵部的勘合文书和兵符印信!江南的江面,只认现银和兵部勘合!”
千总拔出腰刀,刀尖直指秦铮,气焰跋扈。
“拿个破牌子和一堆空头虚衔,就想闯我江南的关?没现管的实权文书,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在江面上趴着!再敢废话,老子直接开炮洗了你们的破船!”
秦铮气得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突。
船楼上,林昭听完千总的喊话,非但没怒,反而直接笑出了声。
这就是新皇赵承乾的帝王心术,给了一堆吓死人的虚衔,却偏偏不给调兵遣将的实权勘合。
圣旨和金牌在京城能唬住那群吓破胆的文官。但在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在拿了真金白银的地方军阀眼里,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大晋的规矩,终究还是看谁手里的银子多,看谁的拳头硬。
“大人,这狗东西不买账!”秦铮转头看向林昭,“咱们怎么弄?”
“既然江南不认京城的规矩。”
林昭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冷硬如铁。
“那就让他们认识认识大同的规矩。”
林昭抬起右手,目光透着绝对的俯视,缓缓吐出一句话。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永远在大炮射程之内。”
他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爆破组,上床弩。全军,开火。”
林昭连跟这群拿钱办事的炮灰多费半句口舌的兴致都没有。
旗舰甲板中央,几名神机营士兵迅速掀开一张厚重的防水油布。
一架造型极其狂野的重型床弩露了出来,这是许之一用生铁管和高弹性牛筋暴力改装的投射器。
四名壮汉同时转动生铁绞盘,弓弦拉满。
爆破手捧出一个西瓜大小的特制防潮黑药包。里面填满了极品提纯火药和铁蒺藜,外层裹着厚厚的防水油纸。
药包挂上抛射槽。引线点燃,嗞嗞冒出蓝火。
“放!”
砰!
粗大的弓弦猛地回弹,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黑药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抛物线,直接越过三百步的江面,精准无比地砸在水师千总所在的楼船甲板上。
药包咕噜噜滚到千总脚边,引线刚好燃尽。
千总低头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黑包,满脸茫然。
“什么玩意……”
轰!!!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在楼船甲板上轰然炸开。
这是许之一亲自验算的定向高爆装药。两千度的高温瞬间蒸干方圆十丈的江面水汽。
狂暴的气浪如同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楼船甲板上。
木屑混着血雨冲天而起,那名嚣张的水师千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恐怖的物理动能撕成了血雾。
爆炸的余威没有丝毫衰减,直接砸穿三层甲板,重重撞在楼船的龙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响彻江面,排水量极大的水师楼船,硬生生被这颗黑药包从中间炸断了脊梁。
庞大的楼船从当中生生断裂,江水疯狂倒灌,甲板上的水兵如下饺子般惨叫着砸进江里。
另外两艘楼船上的水师彻底懵了,他们打了一辈子水战,从没见过这种重火力投射。
“放箭!开炮!拦住他们!”
副将声嘶力竭地吼叫。
十几门佛郎机火炮仓促点火,但这些老掉牙的火炮精度极差,几颗实心铁弹砸在蜈蚣船附近的江水里,炸起几道无用的水柱。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射来。
叮叮当当!
羽箭撞在蜈蚣船加装的生铁防盾上,纷纷弹落入水,连神机营士兵的皮毛都没伤到一根。
江面上水汽极重,江南水师的副将死死盯着蜈蚣船上的火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们用的是火器!这江面水汽大,他们的火药肯定受潮哑火了!靠过去,接舷战!”
江南水师对火器的认知,还停留在传统火绳枪沾水就废的阶段。
秦铮立在船头,看着企图靠拢的两艘楼船,眼底满是嘲弄。
“弟兄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同特产!”
两千把架在生铁万向支架上的连发火铳,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机。
纸壳弹送入枪膛。弹体底部那层厚厚的纯蜂蜡,将底火与江面水汽隔绝得严严实实。
扣动扳机。击锤重重砸下,眨眼间击碎蜡封,引燃底火。
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爆鸣声在江面上炸响。
枪口喷吐出一尺多长的赤红火舌,两千把连发火铳,硬生生在江面上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死网。
涂了蜡的子弹,在水汽中展现出恐怖的零卡壳率。这根本不叫打仗,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物理降维打击。
锥形铅弹轻易撕碎江雾,狠狠钻进两艘水师楼船的甲板。
持盾的水军步卒连人带盾被打成漏勺。刚拉开弓弦的弓箭手,胸口瞬间爆开大团血花。
惨叫声被密集的枪声彻底淹没。
江南水师的古典兵法,在大同的工业机器面前,连半个回合都撑不住。
仅仅两轮齐射,两艘楼船的甲板上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活人。
血液顺着排水孔流进运河,将大片江水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停火。”
林昭抬手。
枪声戛然而止,江面上只剩下木板燃烧的劈啪声和落水者的哀嚎。
几艘载着爆破手的小舟迅速脱离船队,飞速划向横江的铁索。
爆破手将特制炸药包贴在铁索最受力的卯眼处,点燃引线,迅速撤离。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手腕粗的拦江铁索被硬生生炸断,带着巨大的水花砸入江底。
堵塞航道的沉船缺口被强行炸开一条通道。
“起桨,全速前进。”
林昭冷酷下令。
五十艘钢铁蜈蚣船重新启动。船首狠狠撞开江面上的碎木和浮尸,碾过江南水师的残骸,浩浩荡荡地穿过瓜洲渡防线。
秦铮拿布擦着火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咧嘴直乐。
“大人,这江南的水师也不过如此。明德社砸钱买来的关卡,就是纸糊的。”
林昭立在船楼上,目光盯着前方的迷雾。
沈千秋砸出三百万两白银,绝不可能只有这点手段。瓜洲渡,充其量只是第一道开胃菜。
“别大意。”林昭转动着扳指,杀气凌然。
“传令全军,火铳不上保险。一路平推,见神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