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吴淞口。
江面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腥咸的江风卷着碎冰碴子,狠狠抽打在岸边的芦苇荡上。
这是一处被重兵把守的隐秘造船厂。方圆五里内的水路,全被明德社的私兵用铁索死死焊住,任何敢靠近的渔船都会被弓弩射成刺猬。
造船厂内部,俨然一座人间炼狱般的巨型熔炉。
寒冬腊月,上千名膀大腰圆的工匠却赤着上身。
高温炙烤下,他们浑身涂满防烫的油脂,在数百座耐火砖砌成的高炉间来回奔走。震耳欲聋的鼓风机声和炭火的呼啸声绞在一起,把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几十个持刀的监工立在高处,冷眼往下看。
一箱接一箱的足色官银被粗暴撬开木盖。这些打着江南盐运司、各州府钱庄底款的雪花银,是江南这片富庶地带积攒了百年的膏血。
此刻,全被铁锹铲起,毫不留情地倒进烧得通红的巨大石墨坩埚里。
“起!”
光着膀子的工头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号子。四名壮汉青筋暴突,死命转动粗大的生铁绞盘。
巨大的坩埚缓缓倾斜,刺目的银水宛如一条液态瀑布,重重砸入下方备好的深坑模具中。
刺啦!
冰冷的江水顺着木槽浇灌而下。浓烈的白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几名工匠抡起大铁锤,狠狠砸碎外层的陶土模具。一个表面布满麻坑、两头圆中间粗的椭圆形巨型银锭,重重砸在泥地上。
这便是名震江南地下钱庄的“冬瓜银”。
一艘乌篷快船冲破江面薄雾,急停在造船厂外的栈桥边。
跳板刚搭上,一道极其狼狈的身影冲上了岸。
前大晋内阁首辅卫渊,头顶的乌纱帽早不知掉进了哪条水沟,花白头发被江风吹得跟鸟窝一样。身上那件极品丝绸夹袄,沾满了泥浆和呕吐物,散发着刺鼻的馊臭。
三天两夜间,他换了七艘快船,顺着大运河没日没夜地狂奔,连眼都不敢合,生怕一闭眼,林昭就端着火铳轰烂他的脑袋。
卫渊大口喘着粗气,在一群黑衣护卫的簇拥下,踉跄着踏入造船厂。
刚过门槛,迎面扑来的热浪和满地耀眼的白银,让这位前首辅的步子猛地一顿。
空地上,几千个刚出炉的“冬瓜银”码放得整整齐齐。那片刺目的银光,晃得卫渊几乎睁不开眼。
“首辅大人,江南的风水,可还养人?”
一道温润却透着骨子里冷漠的声音,从高耸的木制吊脚楼上传来。
卫渊猛地抬头。
二楼的围栏边,站着个穿青色儒衫的中年男人。手里盘着一串油光水滑的金丝楠木佛珠,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江南大儒,谁能想到,这就是把控江南经济命脉、操纵黑白两道的明德社青主。
沈千秋,明德社当代执剑人,江南商会总会长。
卫渊死死咬着后槽牙,双手攥住肮脏的衣角,硬生生咽下首辅的傲气,顺着木楼梯大步冲上二楼。
“沈千秋,赵泰那个废物在京城栽了!”卫渊双手拍在栏杆上,手背青筋直冒。他盯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浇铸现场,嗓音嘶哑,“林昭带的神机营,一夜之间把三大营物理超度了!”
沈千秋盘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脸色却没变分毫。
“京城的事,我比你早知道。”
沈千秋转身走到红泥小火炉旁,拎起滚烫的铜壶,在一套价值连城的紫砂茶具上缓缓冲泡。茶香顷刻盖过了刺鼻的炭火味。
“赵泰本就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我明德社砸出去的三百万两定金,就当给他买棺材了。”沈千秋端起一杯茶,递到卫渊面前,“大人喝口热的压压惊。大晋的龙椅谁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卫渊根本没接茶,眼底全是红血丝:“林昭不会放过这三千万两现银!他手底下那群北境军汉,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疯狗。要是让他追到江南……”
“追到江南又怎样?”
沈千秋冷笑出声,将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他抬手指着楼下那一座座银山。
“卫大人,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是我明德社百年沉淀的规矩。每一个‘冬瓜银’,净重一百五十斤!没提手,没棱角,浇铸成型后,表面还要刷上一层特制的防锈猪油。”
沈千秋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财富帝国。
“这叫绝对的物理防抢。就算林昭的火器再邪门,就算他把大同的兵全拉到松江府,他拿什么把这三千万两银子搬走?几个大头兵连一个银锭都抱不起来!”
“水匪、山贼、包括朝廷的官军。谁见了这冬瓜银,都只能干瞪眼。上了我的船,除非他把船凿沉,否则一两银子都别想拿走。”
卫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名壮汉正用粗大的麻绳和滑轮组,吃力地将一个冬瓜银吊入不远处停靠的巨型福船底舱。
五艘排水量高达五千料的超级福船,犹如五座水上堡垒,静静蛰伏在吴淞口的深水区。高耸的桅杆直插云霄,船舷两侧布满了射击孔。
“装船进度怎么样了?”卫渊急切追问。
“三千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从各地钱庄调集、熔铸、再通过滑轮组装入底舱配重。最快,还需要七天。”沈千秋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
“七天后,潮水最高。五艘福船满载升帆,直下南洋。我们在吕宋和旧港早买下了大片总督封地。大晋的烂摊子,留给那个小皇帝和林昭去玩泥巴吧。”
卫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只要上了海船,大同那些连水战都没打过的旱鸭子,根本不够看。
扑棱棱......
一只体型硕大的海东青突然穿破云层,裹挟着一股寒气,精准落入二楼阁楼的鸟架上。
沈千秋身后的黑衣侍从快步上前,从鹰腿的铜管里取出一小卷密信,恭敬递上。
沈千秋展开密信。
上一秒还云淡风轻的脸,此刻瞬间冷透。盘佛珠的动作猛地一僵,只听“咔嚓”一声,一颗极品金丝楠木珠子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出什么事了?”卫渊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沈千秋将密信反手拍在桌上,死死盯着卫渊。
“老皇帝驾崩了。太子赵承乾即位。第一道圣旨,封林昭为大同县候,加太子太保。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卫渊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连退两步,后背死死贴在木柱上。
“他……他居然没趁机篡位?反倒把大晋的法理给捏死了?”卫渊声音直发颤。他太懂这种政治手腕的恐怖了。林昭不篡位,就意味着他现在既有降维打击的火器,又披着朝廷名正言顺的平叛外衣。天下谁还能治他?
“还没完。”沈千秋咬着牙,透着一股子戾气,“密报上说。林昭亲自带了两千神机营,在通州强行征调了五十艘漕运蜈蚣船。连夜加装生铁防盾。现在正顺着大运河,全速往江南飙船!”
卫渊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他真追来了!蜈蚣船吃水浅、速度极快。顺风顺水,五天之内绝对能杀进南直隶!”卫渊歇斯底里地吼道,“七天装船来不及的!快让船提前走!”
“蠢货!”
沈千秋陡然转头,毫不留情地怒斥这位前首辅。
“福船配重不足,吃水不够,出了吴淞口遇到外海风浪直接就得翻!你当这是在自家池塘划澡盆吗!”
沈千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江南是他的主场,他绝不允许一个北方的军阀来这里砸场子。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巨大江南水网堪舆图。手指重重戳在京杭大运河南下的三个关键节点上。
“想在水上跟我掰手腕?他林昭太狂了。”
沈千秋从袖口掏出三块纯金打造的令牌,重重拍在地图上。
“来人!”
三名气息阴沉、满身血腥味的黑衣管事立刻从阴影中窜出,单膝跪地。
“拿我的令。”沈千秋指着地图上的第一个点,扬州瓜洲渡。
“第一道防线。去扬州,砸出一百万两现银!买通瓜洲渡的江南水师千总。把水寨里所有废弃战船全拉出来,凿沉在航道里!在江面上拉起拦江铁索。我要让林昭的船,在扬州寸步难行!”
“是!”一名管事抓起金牌,飞身下楼。
“第二道防线。镇江,焦山水寨。”沈千秋眼神极度阴鸷,“再拿一百万两。传信给镇江水师提督,他平时拿了我们明德社那么多干股,现在该卖命了。调集一百艘火龙船和走舸,装满猛火油和引火物。林昭的船要是敢硬闯,就给我用火攻,把他在江面上烧成灰!”
“是!”第二名管事领命而去。
“第三道防线,江阴要塞。”沈千秋死死盯着入海口的关键咽喉。“那是南直隶最后的水门。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把剩下的一百万两送去给江阴总兵。让他把江岸上的重型红衣大炮全推出来,牢牢瞄准江心。蜈蚣船铁皮再厚,扛得住十斤重的实心炮弹吗!”
三百万两现银,眼都不眨直接砸了出去。
这就是江南老钱的钞能力,在大晋的江南,朝廷的王法就是个屁,谁给的银子多,谁就能调动水师和驻军。
卫渊看着沈千秋干脆利落的防御部署,狂乱的心跳终于稍稍平复。
三道天堑,水底沉船、铁索横江、猛火油攻、重炮洗地。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别说两千个北方旱鸭子,就是朝廷倾尽国力派主力水师来,也得被扒层皮。
“三道关卡,买他七天时间,绰绰有余。”
沈千秋转过身,看着下方已经装满了一个底舱的福船。
巨大的船体因为配重的增加,吃水线正肉眼可见地往下沉。
江风呼啸,卷起一阵湿冷的雨丝。
沈千秋捻着佛珠的手指重新恢复了平稳。他隔着重重水雾,望向北方。
“大同的活阎王?我倒要看看,你的铁管子能不能打穿江南的水网。三千万两白银就在这,有命,你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