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总督府,深夜。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死命拍打着城墙青砖,外头滴水成冰,邪风刮得像鬼哭。
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地龙烧得滚烫,热气直往上拱,硬是把屋子烘出了几分燥热感。
林昭靠在黄花梨大案后,半闭着眼、他切入“鉴微”,周遭色彩褪去,视线死死锁定桌上那把短柄火器。
这是第一批量产型连发火铳的样枪,许之一半个时辰前刚送来。
林昭修长的手指滑过精钢枪机,视界直接穿透金属表层。
供弹滑块的斜角、复进弹簧的张力、击锤阻铁的咬合间隙……
所有内部精密构造都在他脑子里清晰过了一遍。
严丝合缝。
机床车削出来的零件精度,完美一比一复刻了图纸。
“咔哒。”
林昭扣下扳机,声音清脆,机件回弹极其丝滑,不带半点卡顿。
秦铮大马金刀地立在桌旁,手按刀柄,屏息凝神,等着自家大人发话。
就在这时,风雪里猛地扎进一声凄厉的马嘶。那是战马活生生跑脱力、临死前嚎出的惨叫。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外院的朱漆大门上。
秦铮脸色一沉,大拇指一挑,雁翎刀瞬间出鞘半寸。
他两步跨出书房,带起一阵劲风,踩着积雪直扑前院。
林昭收起神通,把火铳撂在桌上,目光投向门外。
没多大会儿,长廊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秦铮跨入门槛,右手倒提着一个人,像扔破麻袋一样,直接掼在书房中央的青砖地上。
那是一名东厂的红衣番子。
这番子的模样惨得没法看,原本的大红衣被鲜血浸透,冻成了暗红色的硬甲。
眉毛头发全是冰霜,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
双腿不自然地扭着,硬生生在雪地里跑废了腿骨。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扯着破风箱似的粗气。
番子用尽体内最后一口吊命的气,抠进满是血污的衣襟,死命拽出一个物件。
一个通体赤红、表层还带着体温的圆筒。
“砰。”
圆筒砸在青砖上,番子手腕脱力砸落,双眼往上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林昭视线一扫,定在那个物件上。
赤漆密筒。
筒身印着东厂最高级别的死印,这玩意代表着八百里加急,沿途不论遇到任何关卡,持筒者皆可先斩后奏。
跑死换马,拿命填也得送到。
门外几个听到动静的侍卫刚想探头。
林昭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侍卫们立刻缩回脑袋,反手把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严,屋内只剩下林昭、秦铮,和地上不知死活的番子。
林昭站起身绕过桌案,捡起地上的赤漆密筒。入手冰凉,唯独封泥处透着微温。
他走到炭盆前,拿起黄铜火钳夹住密筒顶端,搁在烧得通红的银霜炭上燎烤。
高温一逼,封口的猩红火漆迅速软化滴落,刺鼻的气味散开。
林昭戴上隔热皮手套,徒手掰开滚烫的封泥。
筒身开启,他抽出卷紧的羊皮纸。
林昭展开羊皮纸,一目十行扫过密密麻麻的墨迹。
顺着墨迹往下看,他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彻底冷透了。
连带着屋里的温度,都像是陡然降了几度。
“砰!”
林昭将羊皮纸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冷硬如铁。
“卫渊和赵泰,这是彻底掀桌子了。”
秦铮皱紧眉头,上前一步。
“他们砸钱买通了神枢营副将。”
“定在后天寅时,大索全城,直接叩阙逼宫。”
秦铮眼珠子猛地瞪圆,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京畿防务有多严,他这个带过兵的人最清楚。
他怎么也没料到,一直满口仁义道德的首辅,居然敢用这么粗暴癫狂的法子,直接撕裂大晋的防线。
不走章程,不要兵符,拿钱砸晕副将,趁皇帝病危直接强攻皇城!
“这帮念书的酸儒疯了不成?”秦铮咬紧后槽牙,怒极反笑。
“神枢营是内防中坚,让外围兵马大索全城,京城百姓得死多少?这种造反的脏活,连北蛮子都干不出来!”
大同总督府推演过无数次变局,算到了经济绞杀,算到了夺嫡。
但文官集团没底线崩坏的速度,完全超出了常理。
“这是调虎离山,也是标准的亡命徒打法。”林昭目光阴沉。
“户部和都察院卡死了他们的军需,没退路了,只能提前动手拼命。”
秦铮拔刀出鞘一寸,刀锋映着炭火的红光。
“大人,京城要大乱!太子一倒,卫渊接管中枢,咱们大同立刻就是叛逆。必须马上整军,提前南下!”秦铮急得眼眶发红。
林昭没接话。
他垂下眼皮,视线越过上半段,落在下半截几行明显加重的墨痕上。
“南下?”林昭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魏进忠拿命送出这东西,可不光是为了报信。”
他抬手敲了敲羊皮纸的后半截。
“秦铮,你看看这是什么。”
秦铮凑近一看,魏进忠的字迹带着颤抖,但一笔一划写得极重。
那是老皇帝亲自下达的最高密旨!
“皇上大行之日。东厂死士即刻出动。不论大同局势如何,将林昭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看清这几行字的瞬间,秦铮只觉得一股寒气凉透了骨髓。
他猛地抬头死盯林昭,眼里布满血丝。
“皇上要杀您?!”秦铮声音发颤,信仰崩塌的愤怒让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神灰局在北境拼死拼活,开矿炼铁杀蛮子,顶着骂名把海量的现银送进皇帝的小金库,他们是皇帝手里最利、最赚钱的刀!
可现在,握刀的人临死前,居然亲口下令要把这把刀给折了!
“帝王心术,从来不讲情分。”林昭异常平静,仿佛被暗杀的不是自己。
“我手里捏着大晋最强的工业命脉,能造火器能赚钱。老头子怕太子压不住我。”
林昭随手抄起桌上那把连发火铳,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枪管,冷笑出声。
“老头子用我捞钱,拿我当刀使。眼看要断气了,自然得来一波杀猪盘清空筹码,把我这个最大的变数抹掉,好干干净净地把江山交出去。”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微响。
秦铮呼吸沉重,他终于看懂了,这是彻头彻尾的绝杀之局!
前头,首辅卫渊和五皇子撕下伪装,叛军的刀锋后天就要直抵皇城,一旦成事,大同必然招来朝廷的全力围剿。
后头,老皇帝的冷酷杀机已经就位,东厂最精锐的死士早已接到死命令,京城丧钟一响,不死不休。
前路被叛军的铁骑封死,后路被天子的暗箭切断。
这偌大的大晋朝堂,最高权力的两拨人,硬生生把大同神灰局逼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死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