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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9章 老皇帝的杀猪盘
    大同总督府,深夜。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死命拍打着城墙青砖,外头滴水成冰,邪风刮得像鬼哭。

    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地龙烧得滚烫,热气直往上拱,硬是把屋子烘出了几分燥热感。

    林昭靠在黄花梨大案后,半闭着眼、他切入“鉴微”,周遭色彩褪去,视线死死锁定桌上那把短柄火器。

    这是第一批量产型连发火铳的样枪,许之一半个时辰前刚送来。

    林昭修长的手指滑过精钢枪机,视界直接穿透金属表层。

    供弹滑块的斜角、复进弹簧的张力、击锤阻铁的咬合间隙……

    所有内部精密构造都在他脑子里清晰过了一遍。

    严丝合缝。

    机床车削出来的零件精度,完美一比一复刻了图纸。

    “咔哒。”

    林昭扣下扳机,声音清脆,机件回弹极其丝滑,不带半点卡顿。

    秦铮大马金刀地立在桌旁,手按刀柄,屏息凝神,等着自家大人发话。

    就在这时,风雪里猛地扎进一声凄厉的马嘶。那是战马活生生跑脱力、临死前嚎出的惨叫。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外院的朱漆大门上。

    秦铮脸色一沉,大拇指一挑,雁翎刀瞬间出鞘半寸。

    他两步跨出书房,带起一阵劲风,踩着积雪直扑前院。

    林昭收起神通,把火铳撂在桌上,目光投向门外。

    没多大会儿,长廊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秦铮跨入门槛,右手倒提着一个人,像扔破麻袋一样,直接掼在书房中央的青砖地上。

    那是一名东厂的红衣番子。

    这番子的模样惨得没法看,原本的大红衣被鲜血浸透,冻成了暗红色的硬甲。

    眉毛头发全是冰霜,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

    双腿不自然地扭着,硬生生在雪地里跑废了腿骨。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扯着破风箱似的粗气。

    番子用尽体内最后一口吊命的气,抠进满是血污的衣襟,死命拽出一个物件。

    一个通体赤红、表层还带着体温的圆筒。

    “砰。”

    圆筒砸在青砖上,番子手腕脱力砸落,双眼往上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林昭视线一扫,定在那个物件上。

    赤漆密筒。

    筒身印着东厂最高级别的死印,这玩意代表着八百里加急,沿途不论遇到任何关卡,持筒者皆可先斩后奏。

    跑死换马,拿命填也得送到。

    门外几个听到动静的侍卫刚想探头。

    林昭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侍卫们立刻缩回脑袋,反手把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严,屋内只剩下林昭、秦铮,和地上不知死活的番子。

    林昭站起身绕过桌案,捡起地上的赤漆密筒。入手冰凉,唯独封泥处透着微温。

    他走到炭盆前,拿起黄铜火钳夹住密筒顶端,搁在烧得通红的银霜炭上燎烤。

    高温一逼,封口的猩红火漆迅速软化滴落,刺鼻的气味散开。

    林昭戴上隔热皮手套,徒手掰开滚烫的封泥。

    筒身开启,他抽出卷紧的羊皮纸。

    林昭展开羊皮纸,一目十行扫过密密麻麻的墨迹。

    顺着墨迹往下看,他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彻底冷透了。

    连带着屋里的温度,都像是陡然降了几度。

    “砰!”

    林昭将羊皮纸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冷硬如铁。

    “卫渊和赵泰,这是彻底掀桌子了。”

    秦铮皱紧眉头,上前一步。

    “他们砸钱买通了神枢营副将。”

    “定在后天寅时,大索全城,直接叩阙逼宫。”

    秦铮眼珠子猛地瞪圆,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京畿防务有多严,他这个带过兵的人最清楚。

    他怎么也没料到,一直满口仁义道德的首辅,居然敢用这么粗暴癫狂的法子,直接撕裂大晋的防线。

    不走章程,不要兵符,拿钱砸晕副将,趁皇帝病危直接强攻皇城!

    “这帮念书的酸儒疯了不成?”秦铮咬紧后槽牙,怒极反笑。

    “神枢营是内防中坚,让外围兵马大索全城,京城百姓得死多少?这种造反的脏活,连北蛮子都干不出来!”

    大同总督府推演过无数次变局,算到了经济绞杀,算到了夺嫡。

    但文官集团没底线崩坏的速度,完全超出了常理。

    “这是调虎离山,也是标准的亡命徒打法。”林昭目光阴沉。

    “户部和都察院卡死了他们的军需,没退路了,只能提前动手拼命。”

    秦铮拔刀出鞘一寸,刀锋映着炭火的红光。

    “大人,京城要大乱!太子一倒,卫渊接管中枢,咱们大同立刻就是叛逆。必须马上整军,提前南下!”秦铮急得眼眶发红。

    林昭没接话。

    他垂下眼皮,视线越过上半段,落在下半截几行明显加重的墨痕上。

    “南下?”林昭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魏进忠拿命送出这东西,可不光是为了报信。”

    他抬手敲了敲羊皮纸的后半截。

    “秦铮,你看看这是什么。”

    秦铮凑近一看,魏进忠的字迹带着颤抖,但一笔一划写得极重。

    那是老皇帝亲自下达的最高密旨!

    “皇上大行之日。东厂死士即刻出动。不论大同局势如何,将林昭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看清这几行字的瞬间,秦铮只觉得一股寒气凉透了骨髓。

    他猛地抬头死盯林昭,眼里布满血丝。

    “皇上要杀您?!”秦铮声音发颤,信仰崩塌的愤怒让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神灰局在北境拼死拼活,开矿炼铁杀蛮子,顶着骂名把海量的现银送进皇帝的小金库,他们是皇帝手里最利、最赚钱的刀!

    可现在,握刀的人临死前,居然亲口下令要把这把刀给折了!

    “帝王心术,从来不讲情分。”林昭异常平静,仿佛被暗杀的不是自己。

    “我手里捏着大晋最强的工业命脉,能造火器能赚钱。老头子怕太子压不住我。”

    林昭随手抄起桌上那把连发火铳,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枪管,冷笑出声。

    “老头子用我捞钱,拿我当刀使。眼看要断气了,自然得来一波杀猪盘清空筹码,把我这个最大的变数抹掉,好干干净净地把江山交出去。”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微响。

    秦铮呼吸沉重,他终于看懂了,这是彻头彻尾的绝杀之局!

    前头,首辅卫渊和五皇子撕下伪装,叛军的刀锋后天就要直抵皇城,一旦成事,大同必然招来朝廷的全力围剿。

    后头,老皇帝的冷酷杀机已经就位,东厂最精锐的死士早已接到死命令,京城丧钟一响,不死不休。

    前路被叛军的铁骑封死,后路被天子的暗箭切断。

    这偌大的大晋朝堂,最高权力的两拨人,硬生生把大同神灰局逼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死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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