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生母淑妃,披着名贵的紫貂大氅,领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心腹太监,气势汹汹地跨过门槛。
两名外殿值守的小太监刚要阻拦,直接被壮汉太监一脚踹翻,捂着肚子在青砖上痛苦打滚。
“娘娘!皇上正昏睡,不宜……”
太医院当值的王御史刚从药炉旁站起身,话还没说完,两名凶神恶煞的太监直接扑上去,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他的肩膀。
其中一人抬腿猛踹其膝弯,王御史惨叫一声,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整张脸被强行按在冰冷的地砖上摩擦,嘴角当场磕出血印。
外围廊下,一队御林军闻声赶来。
带队校尉手按刀柄,扫过淑妃那张跋扈的脸,脚步硬生生钉死在原地。
没人敢拔刀。
缩在墙根的小太监们抖成筛糠,把头埋进胸口。
平日里吃斋念佛的淑妃娘娘,今夜彻底撕了伪装,露出了森森獠牙。
所有人都在这股不加掩饰的张狂里,真切嗅到了风雨欲来的血腥味。
淑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地上的王御史,目光越过屏风,直直刺向盘龙柱后的魏进忠。
“除了魏进忠,剩下喘气的,全给本宫滚出去!”淑妃厉喝。
心腹太监立刻动手,将王御史和小太监们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殿外,反手关死殿门。
偌大的暖阁前殿,只剩下淑妃与魏进忠两人,连呼吸都透着压抑。
淑妃大步走到魏进忠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本厚重的黑皮账册,直接砸在魏进忠脚下。
“啪!”
账册摔散,宣纸散落一地。
魏进忠低头扫了一眼,头皮一阵发麻。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着城南帽儿胡同的三处五进大宅、通州码头的两间大货栈。
甚至还有过去半年里,林昭在大同分八次秘密送入他私库的十三万两现银流水!
再往后,是魏家在原籍霸占两万亩良田、逼死十几户农人的铁证。
笔笔清晰,件件要命。
“魏公公,这些年背着皇上,家底攒得很是丰厚啊。”淑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森寒,“这上面的账,挑出哪一条,都够你们魏家九族在菜市口凌迟上千刀了。”
魏进忠嘴唇哆嗦着,刚要张口。
淑妃根本不给他分辩的机会,图穷匕见:“后天寅时前,把养心殿和神武门周边的东厂防线,给本宫撤个干干净净。”
她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疯狂的篡位野心:“那两扇宫门,本宫要它们干干净净地敞开,迎五殿下的勤王之师入宫!”
魏进忠呼吸粗重,双腿发软,顺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本黑账,本宫可以当场替你烧了。”淑妃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散纸,开出最后的价码。
“新君登基,你依然是大内总管,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还是你魏进忠的。”
话音一转,淑妃眼神陡然怨毒至极:“但你若敢说半个不字。城破之时,本宫保证,你魏家上下连条狗都留不下全尸!”
魏进忠跪伏在地,冷汗彻底湿透了蟒袍后背。
他的右手攥着宽大的袖口,那里头,贴肉藏着一道明黄色的绢帛。
那是老皇帝陷入重度昏迷前,亲手交给他的一道绝密圣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皇帝驾崩那一刻,东厂死士即刻出动,将远在大同的林昭就地格杀,为新君扫除后患。
这是真正的死局。
答应淑妃,撤防开门?那是开门揖盗!
五皇子和卫渊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逼宫篡位事后绝对杀人灭口。
留他一个手握重权的死太监?做梦去吧。
死守大内?更是死路一条。
凭几千个拿绣春刀的番子,去挡神枢营身披重甲的铁骑?
不站队是死,站错队更是粉身碎骨。
极度的绝望,瞬间压榨出这位大内总管骨子里最深沉的狠辣。
“砰!”
魏进忠骤然直起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砸在青砖上。
鲜血瞬间渗出,顺着满是褶皱的眼角往下淌。
“娘娘千岁!老奴糊涂!老奴罪该万死!”
魏进忠痛哭流涕,肩膀剧烈抽搐,他手脚并用爬到淑妃脚边,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声音透着被抓到痛脚后的极度惶恐。
“娘娘放心!老奴一定安排妥当,将神武门沿线的番子全部调走!绝不让一兵一卒,惊扰五殿下入宫!”
他哭喊得声嘶力竭,活脱脱一条贪生怕死、只求保住荣华富贵的断脊之犬。
淑妃看着这位平日里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趴在自己脚下,眼底闪过极度的轻蔑。
阉党就是阉党,烂泥扶不上墙,大局已定。
“算你识时务。”淑妃冷哼一声,多看他一眼都嫌脏,转身大步迈出殿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暖阁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漏壶滴水的声音。
魏进忠停止了抽泣。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抹去额头上的血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脸上那副惶恐、屈服的丑态,在起身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双熬得通红的浑浊老眼里,哪还有半点惶恐?
只剩下孤狼被逼入绝境的阴狠。
文官靠不住了。
宋濂的拖延战术,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就是废纸,五皇子和卫渊连遮羞布都撕了。
这偌大的京城,已经没人能保住他的命,更保不住他存在钱庄里的养老钱。
如今只有一个人能破这个死局。
只有大同那个敢拿天下当棋盘的活阎王,能掀了这张必死的桌子!
魏进忠转身,看都没看龙榻上等死的皇帝。
他大步流星走出暖阁,迎着夜风,直奔东厂衙署。
东厂,地下暗室。
粗大的火把插在墙上,火光跳跃,将各色刑具照得狰狞可怖。
魏进忠端坐在居中的黑木大椅上,面沉如水。两名掌管东厂机密的红衣档头,单膝跪在案前,大气都不敢喘。
“传死令!”魏进忠声音像生铁摩擦,干涩冷硬。
“即刻起,全城暗探全部撤回皇城!去武库把压箱底的三眼铳、火神鸦全搬出来,给杂家死死钉在神武门上!”
“后天寅时,谁敢退后半步,杂家活剥了他皮,株连三族!”
两名档头猛地抬头,满眼骇然,立刻抱拳低喝:“领命!”
魏进忠没停,直接走到黑木长桌前,亲手抓起墨锭,在端砚里重重研磨。
铺开特制羊皮纸,手腕转动,狼毫笔笔走龙蛇。
他将宋濂传来的情报,卫渊的兵变时辰、神枢营主将换防圈禁的内幕、五军营大索全城的计划,一字不落全部抄录。
紧接着,魏进忠深吸一口气,左手探入袖口,掏出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他将老皇帝下达的“驾崩时暗杀林昭”的最高密旨,在桌面上平平铺开。
视线扫过上面触目惊心的红印,魏进忠咬紧后槽牙,在羊皮纸的后半段,一字一句,将这份诛九族的皇家绝密,照抄不误!
两名跪在下首的档头余光扫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厂督彻底疯了!
他竟然把皇上要杀林昭的最高密旨,原封不动地送给林昭本人!
魏进忠写完最后一笔,扔掉狼毫,将羊皮纸死死卷起,转动暗格,取出一个通体赤红的铁筒。
东厂最高级别,赤漆密筒!但凡动用,沿途驿站必须让路,敢阻拦者先斩后奏。
魏进忠将纸卷塞入密筒,烧化猩红火漆,滴在封口。
摘下拇指上的玉扳指,重重压在滚烫的封泥上,盖下死印。
他抓起密筒,大步走到左侧档头面前,一把砸进他怀里。
“去提厂里脚程最快的马!走八百里加急军驿!”
魏进忠盯着档头的眼睛,眼神狠厉得要吃人,字字带血。
“中途不许休息,跑死马就换马!你就是把命留在道上,后天寅时之前,这份东西也必须交到大同林昭的手里!”
这波格局必须打开。他要把这道要命的催命符,变成一张血淋淋的投名状。
他要逼那个在北境闷声发大财的活阎王,亲自提刀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