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内阁值房。
门外的风雪声被厚重的隔音木门挡住,屋内烛火摇曳,拉出几道长长的人影。
青袍低阶中书舍人陈安,正弯着腰收拾大案上的残局。
他入内阁三年,平时最是木讷寡言,干的都是端茶倒水的杂活。
没人知道,他是宋濂三年前亲手埋进这大晋中枢的暗棋。
半个时辰前,首辅卫渊的心腹踹开值房大门。
那人攥着首辅金印和兵部尚书的联署手令,强行逼着值班学士加盖了内阁机密大印。
印泥还没干,心腹便抓起公文匆匆离去。
陈安低着头,视线扫过书案。
一张垫底的吸墨纸静静躺在砚台边,纸上透出了那份绝密公文背面的朱砂印泥和残墨。
陈安拿起吸墨纸,准备按规矩揉碎扔进火盆。手腕翻转间,烛光透纸而过。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反向透出的零碎墨迹,在他脑子里迅速重组。
“子时。”
“神枢营指挥使。”
“入阁述职。”
陈安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他在内阁混了三年,再迟钝也明白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武库司被户部和都察院死死贴了封条,卫渊根本不打算走正常流程了。
首辅绕开了所有规矩,用这一纸不花一文钱的调令,要把皇城防线的主将硬生生抽走!
这是要直接物理掀桌子!
陈安的手开始发抖,他没有半点犹豫,将那张吸墨纸团成一个死紧的小球,直接塞进嘴里。
干涩的纸团卡在喉咙,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端起冷茶猛灌一大口,硬着脖子把纸团吞了下去。
“哎哟……”陈安捂住肚子,脸色煞白地弓起腰。
值班学士从里间走出来,满脸不耐烦地看着他。
“大人,下官……下官晚饭吃坏了肚子,实在扛不住了。”
陈安额头全是冷汗,声音虚弱得十分逼真。
学士嫌恶地摆摆手:“赶紧滚,莫脏了值房的地。”
陈安连连拱手,捂着肚子退出内阁。
刚跨出承天门,夹着冰碴子的风雪扑面而来。陈安竖起衣领,脚下步子飞快。
穿过长安左门,就能进入北城外城,平时夜半,这里的守卫大都躲在避风处烤火。
可今夜,门洞下齐刷刷站着两排顶盔贯甲的精锐,黑色的甲胄在雪夜里透着森森杀气。
陈安脚步一顿,强压下拔腿就跑的冲动,继续弓着腰往前走。
“站住!”
一名亲卫跨出一步,腰刀出鞘半寸,刀柄直接撞在陈安胸口:“内阁重地,夜半不得出入。腰牌拿来!”
陈安哆嗦着摸出腰牌递过去。
亲卫验了看,目光上下扫视,冷冷吐出一个字:“搜。”
两名士兵走上前,粗暴地扯开陈安的官服,连鞋底都要摸一遍。
陈安双腿发软,胃里的纸团一阵阵往上涌,他突然剧烈干呕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喘。
他抖着手,从袖子最深处摸出平时攒下的三两碎银,死死塞进那名亲卫的手心里。
“军爷……下官实在憋不住了,上吐下泻……求军爷行个方便……”
话音未落。
“哇!”
一口酸水混着残羹冷炙,直接吐在城墙根上,酸臭味瞬间炸开。
亲卫嫌恶地连退两步,看了眼手里的碎银,又看了看陈安这副窝囊样,冷哼一声,将腰牌砸回他脸上。
“滚滚滚!真他娘的晦气!”
陈安抓起腰牌,跌跌撞撞冲进风雪中。
一刻钟后,北城,一处破败的城隍庙。
陈安确认四周无人,摸到神像底座左侧的第三块青砖,用力往里一推,露出一个极小的砖缝死信箱。
他咬破手指,用血在衣襟碎片上快速写下那三个词。
塞入砖缝,青砖复位。
做完这一切,陈安脱力般瘫坐在地,任由风雪将他覆盖。
卯时。
北城书院,地下密室。
宋濂站在炭盆前,眼皮狂跳。
“神枢营,子时,述职。”
这七个字,像七把尖刀,直直插在桌面。
宋濂闭上眼,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我们都被卫渊骗了。他根本没打算去武库司抢那十万套冬装。”
“这是调虎离山!”宋濂双眼通红,语速极快。
“卫渊用内阁最高调令,借述职的名义,把神枢营指挥使直接圈禁在内阁值房。主将一走,他安插在神枢营的副将就能立刻接管军权。皇城防线,不攻自破!”
此话一出,密室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魏源和高士安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他们以为用大晋最严苛的文官程序卡死了军需,就能拿捏住五皇子。
结果人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文钱不花,直接从根子上拔掉了护卫皇城的钉子!
高士安死死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这位向来头铁的左副都御史,此刻眼中竟生出一丝绝望。
“这帮疯子……他们连装都不装了!”高士安咬牙骂道,“没有虎符调兵,主将离营,这是公然谋反!”
“造反还需要讲理吗?”宋濂冷笑,转身走到书案前。
“折子递不进去,我们也调不动一兵一卒。”宋濂研墨提笔,“常规路子全断了,现在干什么都晚了。”
魏源霍然起身:“那就坐以待毙?太子那边还蒙在鼓里!”
宋濂手腕翻飞,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快速写下几行蝇头小楷。
“林昭走之前,留了最后一条线。”宋濂将绢纸卷紧,塞入一颗中空蜡丸,滴上火漆封死。
他将蜡丸攥在手心,抬眼看向魏源。
“这条线,原本是用来在皇帝驾崩后保命用的。现在不用,大家一起等死。”
魏源和高士安对视一眼。
“你怎么送进去?”魏源问,“九门全是卫渊的眼线,皇宫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宋濂把蜡丸递给守在门外的死士。
“大内倒夜香的恭桶车。”
紫禁城,神武门。
天色微亮,大雪初歇。
几辆装满恭桶的独轮车,在冰雪路面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吱呀作响。
推车的太监低着头,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守门的禁军捂着鼻子,甚至懒得上前搜查,极其嫌弃地挥手放行。
这辆属于御马监杂役处的独轮车,一路七拐八绕,避开巡逻侍卫,停在司礼监值房后的一处僻静夹道。
一名面容普通的低阶太监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
他伸手摸向最底层那个恶臭木桶的底座。手指摸到一个隐秘的卡扣,用力一按。
“啪嗒。”
一块木片弹开,露出极小的暗格。
太监抠出蜡丸,用布巾仔细擦净,揣入袖中,转身隐入重重宫墙。
乾清宫,暖阁。
名贵的龙涎香也压不住满屋子的草药味,还有那股属于将死之人的腐朽死气。
昭武帝赵衍躺在宽大的龙榻上,面如金纸。
枯瘦的双手无力地垂在锦被外,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连太医院最猛的虎狼之药,现在也灌不进去了。
他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魏进忠站在榻前,腰背微佝,他熬了三天三夜,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贴身太监低着头快步走到魏进忠身侧,从袖子里掏出那枚蜡丸,双手捧上。
魏进忠眉头微皱。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腥臭味。
他接过蜡丸,挥退左右。
指尖用力,捏碎火漆封死的蜡壳,展开里面那张绢纸。
目光仅仅扫过第一行,魏进忠头皮瞬间炸开,里衣直接被冷汗浸透了。
“子时,神枢营主将入阁。”
“副将夺权。寅时,大索全城,叩阙。”
魏进忠死死盯着“叩阙”两个字,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
疯了。
卫渊和五皇子,彻底疯了!
他们根本不等老皇帝咽气,连掩饰都不做了,直接掀桌子!
魏进忠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的赵衍。
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大晋帝王,现在只是一具还有口气的尸体。
他给不了魏进忠任何旨意,也护不住任何人。
魏进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听起来权倾朝野。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手里能调动的,只有几千名负责宫禁的内廷侍卫。
一旦神枢营那群真正见过血的兵痞倒戈,拿着制式长刀和重弩强攻皇城,这道红墙就是一层纸!
不需要半个时辰,养心殿的门槛就会被踏平。
他这个皇帝身边的第一权阉,绝对是五皇子用来祭旗的首选。
估计会被剁成肉泥,连个全尸都拼不起来。
魏进忠后背贴在盘龙柱上,双腿发软。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他这片绝对死得最惨!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将绢纸死死攥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