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转身走到墙边,一把扯下盖在墙上的青布。
一幅详尽的京畿防务图显露出来。京城九门、三大营驻地、武库司库房的位置一目了然。
连街道宽度和运兵路线,都用朱笔圈得死死的。
宋濂抬起右手,袖口滑落,一柄紫檀木打造的三档小算盘落在掌心。
大拇指和食指翻飞,算盘珠子撞得清脆作响。
“三大营满打满算的常备军,加上伙夫和马夫,顶天了也就七万三千人。”
宋濂手指不停,快速报数:“十万套被服,直接溢出近三万套。这多出来的,穿给鬼看?”
他一把按住算盘,死死盯着地图上武库司的标记。
“往年兵部发冬装,户部拨款抠抠搜搜,武库司更是出了名的阎王殿。”
“一批冬装分三五次发,慢慢吞吞能磨蹭半个月。底下小兵领件破棉袄,花名册都得核对三遍。”
宋濂转过身,死死盯住站在门口的年轻文书。
“可这次,要在三天内以加急名义清空武库司全部存货,连户部的例行盘库都敢绕过去。”
“这根本不是御寒发服!”
宋濂咬死每一个字,“这是大军开拔前囤积军需!五皇子那帮人,要掀桌子了!”
文书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匀。
这话一旦坐实,今晚的京城就要血流成河。
宋濂没半点磨叽,大步走到衣架前,扯下黑色大氅往肩上一裹,推门就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深夜,内阁值房。
屋内地龙烧得半温不火,透着股阴冷潮湿。
户部右侍郎魏源坐在红木大案后,手里捏着朱笔,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赤字账册。
这位曾经的荆州知府,现在是替皇帝死守钱袋子的大管家。
“砰!”门被猛地撞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宋濂大步流星走到书案前,反手把门拍上。
连大氅上的雪都顾不上抖,他一把将武库司的底档拍在魏源的账册上。
“兵部搞鬼,异常调拨十万套冬装去三大营。带队提货的,是五皇子的亲卫统领。”
魏源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串离谱的数据,还有那枚戳得死死的武库司大印。
“吧嗒。”
一滴朱砂墨汁砸在账本上,洇出一团血红。
魏源把笔一扔,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首辅卫渊把持内阁,兵部尚书王毅是他穿一条裤子的死党。”
“京城兵马调动,咱们文官连个边都摸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前,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火星子。
“五皇子银子一到位,冬装一发。明早天一亮,三大营那帮兵痞就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皇城围成铁桶。”
魏源猛地转头看向宋濂:“咱们手里,连个能拿刀上墙的衙役都没有!”
“这套文武分治的祖制,平时防着武将造反。真到了夺嫡掀桌子的时候,手里有兵的就是爹!”
值房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窗外风雪凄厉。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文官引以为傲的笔杆子和折子,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宋濂站在书案前,视线死死锁在那方户部右侍郎的黄铜官印上。
脑子里猛地蹦出林昭离京前,隔着马车窗户撂下的一句话。
“对付不讲理的兵痞,就要用大晋最讲理的规矩。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宋濂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他猛地抬头,直视魏源。
“魏大人。”宋濂声音冷硬得像冰碴子,“咱们是没兵。但咱们有户部,有大晋律例!”
“五皇子想痛痛快快发军需?他问过给国家管钱的户部大老爷了吗?”
魏源一下愣住了。
他精通算账理财,可到了这种玩命的关头,脑子还困在文官扯皮的套路里。
宋濂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直接给死局劈了道大口子。
大晋祖制写得明明白白:兵部调拨大批军需,必须得有户部金部司的核准印信,才能动国库的东西。
这套繁琐得能让人骂娘的官僚程序,本来是为了防武将贪污。
这些年兵部腰杆硬,户部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物资先拉走,事后补个条子拉倒。
但睁一只眼,不代表规矩废了!
只要有人头铁,敢把这套最底层的死规矩搬到台面上,那就是一道能生生卡死大军开拔的钢铁闸门!
魏源格局瞬间打开,脑子彻底转过弯来了。
他一步跨回书案前,冲着门外厉声大喝:“来人!”
贴身书办赶紧推门进来。
魏源从袖子里抽出名帖,一把拍在书办怀里:“拿着我的帖子,立刻去都察院。”
“去请左副都御史高大人过府一叙,就说十万火急,天塌了!”
不到半个时辰。
一顶青呢小轿顶着风雪,稳稳停在值房外。
高士安穿着一身绯红官服,挑开轿帘,大步跨进值房。
他随手抖掉肩上的雪沫子,冷眼扫过魏源和宋濂。
魏源半句废话都没啰嗦,直接把兵部底档和宋濂的计划倒了个底儿掉。
高士安听完,直接冷笑出声。
他几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朱笔,蘸饱浓墨。
扯过一张空白公文纸,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国库空虚,冬装调拨数额存疑。为防贪墨,即刻起,勒令兵部武库司暂停一切被服出库!”
“都察院联合户部,对武库司库存全面盘点。核准无误前,片布不得出门!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字字诛心,句句要命。
这就叫完全拿着大晋的律例,骑在兵部脸上疯狂扇巴掌。
最后一笔顿住,高士安从袖子里掏出左副都御史的官印。
沾了红泥,在落款处“砰”地一声,重重砸下!
魏源也不含糊,一步上前,攥着户部右侍郎的官印,并排砸了下去。
两方猩红的官印挨在一起,杀气腾腾。
高士安收起大印,把公函往前一推。
“这玩意儿,拦不住五皇子造反。”高士安语气冷得掉冰渣,“真逼急了,派几个兵痞就能把封条撕了。”
“不需要拦住。”宋濂死死盯着那份公函。
“我们只需要用这套合法程序,在官僚体系里强行扯皮。只要能拖住他们三天,大同和太子就能抢出三天的救命时间。”
魏源一把抓起公函,用力吹干墨迹。
“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去兵部尚书府邸!”
“再调一队差役,去武库司,给我死死贴上封条!”
次日清晨。风停雪霁。
首辅府邸正堂。
卫渊靠在红木大椅里,手里端着热茶,老脸上一片深沉。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管家捧着一份急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老爷!兵部十万火急的折子!武库司昨晚被户部和都察院联手贴了封条!”
“那十万套冬装全被死死卡住,连根纱线都没运出去!”
卫渊捏着茶盖的手指,猛地一僵。
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这头老狐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放下茶盏,一把劈手夺过公函。
老辣的目光飞速扫过字迹,最后死死钉在落款那两方官印上。
魏源,高士安。
林昭离京前,硬塞进朝堂的两把刀,一把管钱袋子,一把专门咬人。
卫渊一直以为,这俩人顶多是用来恶心内阁的棋子。
却怎么也没算到,在夺嫡兵变这节骨眼上,这俩文官竟然用大晋最繁琐的底层规矩,硬生生掐住了五皇子大军的喉咙!
老狐狸猛地打了个寒颤,林昭这小王八蛋,人还在大同,却早就算准了京城会兵变!
这套不要脸的拖延战术,是他早埋好的后手!
这招真绝啊。
十万套冬装发不下去,五皇子画的安家费大饼就成了空头支票。
没真金白银和物资到手,三大营那帮兵痞,谁会顶着大雪去撞皇城的城门?
五皇子雷霆一击的兵变节奏,被这一道极其合法的公文,强行踩了急刹车。
京城暗地里的夺嫡博弈,随着这张封条,彻底撕破脸摆上了台面。
“啪!”
卫渊将公函重重拍在桌上。
他缓缓靠回椅背,阴鸷的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杀意。
“备轿。”卫渊声音森寒得像要吃人,“去五皇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