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帮老狐狸肆无忌惮的压价与观望,林昭懒得废话。
他收回视线,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
厅内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主位。
乔致庸端着茶盏,满脸写着拿捏的意味。
他料定这位年轻的总督已经底牌尽出,被切断商路、卡死资金链,再硬的骨头今天也得跪下唱征服。
林昭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青色鹤氅上的浮灰。
“认购报价,暂时中止。”
商贾们全傻眼了。
曹掌柜直皱眉,侯掌柜更是连表情都没绷住。
中止认购?
大同两万张嘴等着吃饭,你不借机求爷爷告奶奶拉投资,居然敢当场掀桌子?
那个带着明德社刺青的南方商人赶紧低头,掩饰住眼底的震惊。
卫渊派来的暗桩则在袖子里飞快划刻,冷笑记录下林昭的“穷途末路”。
林昭根本没搭理这帮人的各怀鬼胎,迈开长腿径直走向大门。
“大同风雪大,一直坐着容易骨头发寒。”他停在门槛前,偏头瞥向身后这群财神爷。
“既然都来了,不妨移步后院。林某请各位看一场大同特产的小戏法。”
说完,林昭一步跨出门槛,秦铮手按刀柄,活像一尊冷面杀神紧随其后。
大厅内的商贾们大眼瞪小眼,满脸戒备。
乔致庸放下茶盏,第一个站起身,他今天倒要看看,这走投无路的黄口小儿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众人裹紧厚重的皮裘大氅,鱼贯而出,跟着林昭来到后院。
庭院极宽阔,地面积雪早就扫空,露出干硬的冻土,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庭院正中央,杵着一块极度突兀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块重达数千斤的伴生铁矿原石,通体漆黑,足有一丈多高。
这玩意儿质地硬得邪门,在大同矿区,就算几十个精壮汉子轮番抡大锤,砸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敲下几块完整的碎石,绝对是所有矿主见了都得绕道走的硬骨头。
角落里,许之一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本子疯狂计算数据。
他推了推水晶磨片眼镜,指挥着几名神机营工匠。
工匠们手里捧着几个特制的黑色药包,外面用油纸裹得死紧,正小心翼翼地将药包塞进矿石缝隙,顺手牵出一条极长的油浸引线。
商贾们缩在廊檐下,看着这通魔幻操作,纷纷交头接耳。
曹掌柜搓着手,压低声音嘲讽:“我还当有什么稀罕物,原来是搬个大石头摆阵。林大人莫不是急疯了,想靠江湖道士的听响戏法来忽悠咱们掏钱?”
侯掌柜跟着嗤笑:“大同总督府穷得只能放爆竹听响了?这石头硬得跟铁坨子似的,几包破火药能炸出个什么花来?”
乔致庸没吭声,眼神却愈发轻蔑,走投无路开始装神弄鬼,这大同的盘子算是彻底凉了。
明德社的暗桩摇了摇头,转身就想回大厅,这种过家家的闹剧,大可不必看下去。
许之一查完最后一处引线,果断撤到十几步外的厚重防爆木排后。
他探出半个身子,直接亮出火折子。
林昭负手立于廊檐之下,目光扫过那群满脸讥讽、等着看笑话的商贾。
“捂紧耳朵,张开嘴。”他语气极淡,不带一丝情绪。
商贾们面露不屑,大部分人依旧端着架子凹造型,只有生性胆小的常掌柜老老实实捂住了耳朵。
许之一根本不管他们死活,反手就把火折子怼上了引线。
“刺啦......”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暴起,顺着引线一路狂飙,直逼那块巨型铁矿,火光在昏暗的天色下刺眼得让人心惊。
不到两息,引线燃尽。
“轰......!!!”
一声仿佛能撕裂苍穹的惊天巨响,直接炸碎了总督府上空的铅云!
恐怖的气浪以矿石为绝对中心轰然荡开,硬生生削起一层冻土巨浪,狂风夹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糊了廊檐下众人一脸。
爆炸声大到直接穿透了人类耳膜的承受极限。曹掌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被震得原地死机。
乔致庸被气浪猛推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些刚才还在凹造型、没捂耳朵的财神爷们,此刻全都痛苦地抱头蹲防,双腿软得像面条。
狂暴的破坏力在瞬间完成释放。
那块号称坚不可摧、重达数千斤的铁矿石,竟从内部被暴力且精准地撕成了碎片!
没有漫天乱飞的致命碎石,爆炸的威力被许之一那变态般精准的算学建模,死死锁在方圆三丈之内。
整块原石当场解体,化作无数块大小均匀的碎石,哗啦啦砸了一地。
而咫尺之外的青砖院墙,连一块砖皮都没掉。
冷风吹散了硝烟,刺鼻的火药味充斥着整个后院。
满院死寂。只剩下碎石偶尔滚动的摩擦声。
刚才还满腹算计、准备恶意抄底的晋商们,此刻脑子集体烧了。
他们死死盯着庭院中央那堆规格完美的矿石碎块,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曹掌柜张大嘴巴,下巴狂抖。
侯掌柜拼命揉眼,以为自己活在梦里。
乔致庸瘫在地上,连几百两银子一匹的蜀锦长袍沾满泥水都顾不上了。
他们是大晋最精明的一群人,骨子里流淌着对利润极其敏感的本能。
短暂的耳鸣过后,这群资本家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开始疯狂拨动。
传统人力挖矿,几十个壮劳力抡十天半个月都啃不下一条缝,粮食和人命填进去,效率拉胯到姥姥家。
可刚才呢?只用了几个呼吸!几个不起眼的黑色药包!几千斤的死矿,直接被“物理超度”成了现成的炉料!
格局打开!
如果把这种定向爆破技术投入大同五号坑,投入整个北方的矿脉……
这特么是十倍、百倍的恐怖产能爆发啊!
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精铁,取之不尽的煤炭,更意味着堆积如山、足以买下半个大晋的真金白银!
在绝对的工业生产力降维打击面前,人力算个屁!卫渊的经济封锁算个屁!朝廷的打压又算个屁!
资本的嗅觉永远最敏锐也最残忍,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他们连皇帝的龙椅都敢明码标价!
对朝廷的恐惧在瞬间被碾得粉碎。
极度的狂热与纯粹的贪婪,像野火一样烧红了所有人的眼眶。
“咕咚。”
死寂的院子里,不知是谁重重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吞咽,彻底成了引爆全场抢购的终极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