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传出“嘎吱”踩雪声,厚重的黑漆木门拉开一条窄缝。
卫府心腹管家探出半张脸,眼神像防贼一样警惕。
刘先生麻利地从袖口摸出五皇子府的对牌,连带一个封着死火漆的竹筒,顺着门缝硬塞了进去。
他迎着刀子般的冷风,压低嗓音抛出暗语:“风向变了,殿下请阁老掌舵。”
管家指腹摸到竹筒上的特殊火漆,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一把攥紧东西,闷不吭声地反手将门摔严实。
“哐当”一声,沉重的门闩轰然落下。
一炷香后,卫府书房。
地龙烧得滚烫,屋子里没有一丝寒气。
郑先生站在书案旁,将竹筒内的的原话一字不落复述。
卫渊坐在太师椅上,他捏着滚烫的建窑茶盏,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在卫渊脑子里炸开。
老狐狸的思维何等敏锐,几十年宦海沉浮的直觉瞬间启动。
今天太和殿上那一出荒腔走板的闹剧,终于对上号了。
皇帝卧病在床,连早朝都不上。
却在百官逼宫的关键时刻,派魏进忠强行下达口谕叫停朝会。
皇帝不顾一切死保林昭,保大同那两万黑户。
他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这是在拼了老命,给新君攒家底!
林昭算什么?
林昭就是老头子留给太子的究极打工仔,是一把带血的快刀!
卫渊直接气笑了。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面上。
“备轿。”卫渊站起身。
郑先生急了,赶紧拦在前面,
“相爷,外头风雪交加。五皇子这会抛橄榄枝,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况且那位殿下素来狂妄……”
“拿老夫的黑狐大氅来。”卫渊抬手打断,眼神凌厉得吓人。
“老夫倒要看看,这位狂妄皇子手里,到底捏着什么底牌。他既然敢下‘大限将至’这种绝杀帖,手里必有干货。”
京城南郊,大悲古寺。
这破地方荒废了十几年,大雄宝殿的顶漏得像个筛子。
风雪顺着窟窿眼倒灌,在断头佛像上积了厚厚一层。
长明灯早就熄了,空气里全是霉烂的死木头味。
大殿中央的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被人从
一条连着五皇子母妃废弃祖宅的地下暗道,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平时根本无人知晓。
五皇子赵泰裹着一领名贵的紫貂大氅,从地道里钻了出来。
他在大殿中央来回暴走,名贵的皮靴踩在碎瓦片上“咔咔”作响。
赵泰狠命搓着手,眼底透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亢奋。
夺嫡的高端局,终于开打了!
他等这一天,等得眼睛都绿了,只要干掉太子,那张龙椅就是他的!
子时正。
破庙偏门的朽木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卫渊踏着及膝的积雪,孤身一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身上披着黑狐大氅,雪花落满狐毛。身后只留下一串深浅一致的脚印。
没有扈从,没有提灯,卫渊就这么大剌剌走进了破庙。
大殿内极冷,风穿堂而过,吹得佛台上的破烂帷幔猎猎作响。
赵泰停下脚步,他看着走进来的卫渊,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
“卫阁老。”赵泰像头饿狼般大步迎上,上来直接贴脸开大,“父皇,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卫渊脚下一顿。,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依然让他头皮发麻。
这说明赵泰在太医院埋了死间,而且级别极高,情报比内阁和东厂还要准!
赵泰见老狐狸不吭声,以为对方被镇住了,语速越来越快。
“太子赵承乾就是个没断奶的废物!他现在被林昭那个泥腿子彻底架空,成了大同那边的提线木偶。”
他直指卫渊的死穴:“阁老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太子安稳登基。林昭凭着拥立之功和手里的印把子,绝对是大晋开国以来最张狂的异姓王!”
赵泰逼近两步,死死盯着卫渊。
“到时候,林昭手里捏着两万精壮汉子,端着全天下的火器!
你的内阁,你的百年基业,全得给那个玩泥巴的商贾小儿陪葬!阁老,这窝囊气你咽得下去?”
大殿内,只有风雪穿堂的呼啸声。
卫渊没急着表态,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掸掉肩头的雪沫。
“五殿下。”卫渊直接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破庙挨冻,就是为了给老臣讲这种地摊说书的段子?”
赵泰一愣,眉头猛地皱起。
“妄议君父生死,企图逼宫篡位。随便拎出一条,都是诛九族的满门抄斩。”卫渊语气森寒,直接开启嘲讽模式。
“老臣年纪大了,听不得这种疯狗乱吠。告辞。”
卫渊转身,拂袖就要走,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炉火纯青。
赵泰一看这老狐狸根本不上套,直接急眼了。
他猛地横跨一步,像一堵墙似的死死堵在殿门前,拦住去路。
“卫渊!你少在老子面前摆阁老的谱!”赵泰彻底撕破伪装,图穷匕见。
他压低嗓音,咬牙切齿:“你在江南的血槽被林昭抽干了!你在太和殿上被太子按在地上摩擦!你现在就是个输急眼的赌徒,你根本没退路!”
赵泰猛地伸出手,在半空中狠狠一握。
“咱们联手掀桌子!我出皇室正统的身份,这是大义!”
他兴奋得双眼通红:“京畿三大营里,全是我母妃提拔的生死弟兄!神枢营、五军营,只要本王摔杯为号,九门提督今晚就得换人!这是我的硬刀子!”
“你出文官集团,稳住六部九卿的情报网!这是你的软刀子!”
“一文一武,直接包场!只要老头子腿一蹬,咱们直接以‘太子勾结外臣、祸乱朝纲’的罪名,带兵杀进午门!废储!改立!”
赵泰勾勒着霸业蓝图,仿佛龙椅已经稳稳坐在屁股底下了。
他笃定这个筹码,绝对能买下卫渊的忠诚。
卫渊停下了脚步。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赵泰,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重度脑瘫患者。
“殿下这大饼画得,确实又大又圆。”卫渊毫不留情地戳破泡沫,直击死穴。
“可三大营那帮兵痞,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人家提着脑袋陪你干谋逆的掉头买卖,你拿什么赏?拿嘴赏吗?”
卫渊逼视着赵泰,字字诛心。
“兵变,那是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修罗场!一人十两开拔费,三大营起步就是几十万两现银。没钱?兵马连营房的大门都不会出!”
卫渊冷哼一声:“如今国库连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殿下想造反,钱从哪出?难道拿空头支票去喂饱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军头?”
赵泰被怼了一通,非但没恼,反而得意地咧开嘴笑了,他在残破的佛像前踱了两步。
“弄了半天,阁老是怕本王空手套白狼,操心本王的钱袋子瘪啊。”
赵泰凑近卫渊,挺直腰杆,一字一顿地砸下重锤。
“本王手里,捏着一条连你们内阁都查不到的绝密财路!”
他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傲:“只要本王点个头起事。阁老要多少真金白银,本王就能砸出多少真金白银!别说买三大营,买下整个京城的命都够了!”
卫渊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这回他是真被震住了。
大晋天下的现银,大头在江南,已经被林昭那个妖孽抽干了,剩下的全在山西票号那帮抠门晋商手里。
五皇子一个被圈在京城的皇子,从哪变出这海量的金山银海?
卫渊瞬间反应过来。
五皇子背后,绝对藏着一个水深不见底的庞大金主!
一个连内阁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都毫无察觉的恐怖势力!
兵权在手,粮饷不愁。
卫渊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被他视为废物的皇子。
他终于承认,赵泰这小子,确实有了上高端局牌桌掀盘子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