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的另一侧,户部右侍郎魏源独自站着。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朝服袖子里,目光低垂,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出神。
凌晨时分,他府门底下也被塞了那份邸报。
魏源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连热茶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他没去找太子商量对策,也没派人去问宋濂。
魏源太了解林昭了。
这小子的手段永远是这么直白,又这么致命。
把老百姓的血泪账本直接翻给天下人看,这是把朝堂的潜规则按在地上摩擦。
魏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不管今天这场朝会谁赢谁输,大晋的朝堂都回不到昨天了。
林昭这把火烧起来,以后谁也别想再用“太祖遗训”这种假大空的套话,来糊弄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老百姓了。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规矩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兵部尚书王毅从后面走过来,假模假式地跟魏源拱了拱手。
“魏大人,今天这风雪可是够大的。别冻坏了身子啊。”王毅皮笑肉不笑。
魏源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
“王大人多虑了。风雪再大,也大不过老百姓要吃饭的嘴。”
王毅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看你新党怎么死。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紫禁城厚重的宫门嘎吱嘎吱地缓缓推开。
第一缕晨光顺着长长的甬道灌进来,却照不到尽头那座巍峨的大殿。
太和门后,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上朝。”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京城的清晨,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卫渊一马当先,迈开四平八稳的步子,跨进高高的宫门。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作两列,鱼贯而入。
奉天殿内,滴水成冰。
哪怕殿角烧着足足八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那股子青砖地底透出的寒气,照样顺着文武百官的官靴拼命往上钻。
卯时的朝会,气氛压抑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响。
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清楚,今天这太和门内,绝对要见血。
果不其然,朝会刚开场,连例行的客套废话全省了。
左都御史郑良甫猛地跨出队列。
这老家伙今天特意穿了身旧朝服,主打一个清贫人设。
他双手捧着厚厚的奏疏,大步走到大殿正中央,衣摆带起一阵寒风。
“扑通”一声。
郑良甫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郑良甫,有本要奏!”
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其卖力,空旷的大殿里回音激荡,震得前排几个老官员耳朵嗡嗡直响。
监国太子赵承乾端坐在九五台阶之上的龙椅旁,头戴九旒冕,储君的排面直接拉满。
赵承乾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良甫,眼里透着几分讥诮。
这要是放在半个月前,他早慌了。
但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郑爱卿,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奏吧。”
郑良甫猛地抬头,双手将奏疏高高举过头顶,直接开始带节奏。
“臣要弹劾北境修造宣抚使、神灰局提调官林昭!”
“此人名为修缮长城,实则包藏祸心!他在大同私开矿窑,在江南大肆兴建新式作坊,用那些奇技淫巧的机器,强夺天下百姓生计!”
郑良甫的声音字字泣血,演技直接狂飙,活像个随时准备撞柱子的千古忠臣。
“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下铁律,重农抑商,乃是大晋立国之本!田地,才是百姓的命根子!”
这老古板直接把“祖宗之法”祭了出来,这在朝堂上,就是无解的道德绑架。
“可林昭干了什么?他把江南织户从田地里赶出来,逼他们去作坊做工。他把大同流民骗进黑煤窑,让他们不见天日地干着牲口的活计!”
郑良甫越说越来劲,眼珠子都憋红了。
“如今江南坊间怨声载道,无数靠老式织机糊口的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大同更是乌烟瘴气,好好的农人不去种地,全跑去挖煤炼铁!”
“殿下!机器一响,夺的是千万人的饭碗啊!”
“臣泣血恳请殿下,即刻下旨,严惩林昭这等国贼!查封所有新式作坊,砸毁机器,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这话一出,大殿里彻底炸了锅。
旧党清流们像是听到了冲锋号,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直接开启群嘲模式。
“臣附议!林昭此举,是在掘我大晋的根基!”
“恳请殿下严惩林昭,平息民愤!”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这阵仗,摆明了是逼宫,要逼着太子当场下旨杀人。
队列最前方,首辅卫渊依旧闭着眼。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眼皮都没抬一下,稳坐钓鱼台。
卫渊心里冷笑连连。
郑良甫这番话,句句都踩在“太祖遗训”的大义上。
在紫禁城里拿祖宗规矩压人,就是无解的阳谋。
这波贴脸开大,简直赢麻了。
他倒要看看,龙椅旁边那个年轻的监国太子,今天怎么接这泼天的脏水。
赵承乾坐在高台上,冷眼看着
换作半个月前,面对这种排山倒海的逼宫施压,他早慌了神,说不定当场就捏着鼻子认怂了。
但今天,他稳如老狗,没有半点慌乱。
赵承乾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昨晚宋濂在崇文殿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帮满嘴仁慈的清流,除了搬出死人来压活人,根本拿不出半点干货。
就这点套路,也敢在孤面前带节奏?
“都喊够了吗?”
赵承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掌控全局的威压。
大殿里的声浪渐渐平息。
赵承乾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明黄色的蟒袍,踱步走到台阶边缘。
他俯视着底下的大臣,眼神锐利。
“郑良甫,你说林昭夺了百姓生计,说坊间怨声载道。”
赵承乾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孤怎么听着,你这嘴里的百姓,跟孤了解的百姓……”
“根本不是同一拨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