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靠在椅背上,对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年纪轻轻,这心眼子简直比卫渊那老狐狸还多八百个。
千里之外挖个坑,连太子带首辅全给埋进去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满肚子坏水的活阎王,干的却是全天下最悲天悯人的事。
他大费周章调这些泥腿子进京,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搞出这份万民书。
真就只是为了在朝堂上打卫渊的脸?为了带飞太子?
宋濂以前是这么以为的。
可看到这最后几页的红指印,他彻底懂了。
这格局,直接拉满了。
林昭要的,是让这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张三李四,真真切切地活下去。
是让杨小宝这种穷人家的孩子,能背起书包走进社学,不用再重复他爹娘啃树皮的命。
万般苦,众生渡。
这他娘的才叫经世致用!这他娘的才叫国之栋梁!
宋濂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水,一仰头灌了个干净。
凉水顺着喉咙浇进胃里,非但没把火压下去,反倒让他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中举那会儿,也是满腔热血,想着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结果呢?
要不是碰见林昭,他这辈子估计也就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宋濂把空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页盖满指印的清册重新塞回底账里,拍了拍封皮。
外头已经隐隐听见了报更的梆子声。
卯时快到了。
那三百份邸报抄件,这会儿估计已经躺在六部衙门的大门口了。
等太阳一出来,整个京城就会像浇了热油的铁锅,彻底炸开。
宋濂理了理身上的青布长衫,对着大同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大人,京城这头,我替你守住。”
……
寅时末。
南城帽儿胡同,那间连名字都没有的破客栈后院。
夜风刮得院子里那棵秃老树哗啦啦直响。
刘铁柱根本睡不着。
他披着件硬邦邦的旧棉袄,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手里把玩着一根长杆旱烟袋。
“吧嗒、吧嗒。”
烟锅子一明一灭,火星子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旁边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马六缩着脖子溜达出来,活像个成精的瘦猴。
他顺着墙根凑到刘铁柱旁边,挨着一块儿蹲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直打哆嗦。
“铁柱哥,怎的也睡不着?”马六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马六这小子以前是个要饭的乞丐。
三年前在大同城外偷人家下蛋的母鸡,被几个村夫逮住往死里打。
腿都给打折了,扔在臭水沟里等死。
正好神灰局的运输队路过,管事的看他还有口气,顺手给捞了回去。
后来养好了伤,马六就在运输队里安了家。
现在他手底下管着三匹大青骡子,专门跑城外的短途运输,一个月雷打不动能拿三两多银子。
上个月还托媒婆在城南寻摸了个寡妇,正盘算着年底摆两桌酒席把事办了。
刘铁柱磕了磕烟锅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睡个屁。这破客栈的床板硬得跟石头一样,翻个身都咯吱乱响。”
马六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嗓门。
“铁柱哥,你说明天咱真能见着大官?”
他眼睛里透着点兴奋,又藏着明晃晃的怯懦。
“大官算个球!”刘铁柱吐出一口呛人的白烟,粗声粗气地骂咧。
“管他娘的见谁!见着天王老子,老子也是那几句大实话。”
刘铁柱拿烟杆敲了敲鞋底,满脸的横肉绷得紧紧的。
“我以前是个快饿死的野狗,连树皮都啃不上。”
“现在我一个月在矿上挣四两白银,家里顿顿有干饭吃!这就是理!”
他猛地站起身,块头大得像一截铁塔。
“谁要是敢把神灰局封了,敢把矿上的活儿停了,就是断老子全家的活路。”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刘铁柱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得咬掉他一块肉下来!”
马六被他这股子杀气吓了一跳,赶紧拽了拽他的裤腿。
“哥,你小点声。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
马六左右看了看黑漆漆的院墙,心里直发虚。
“你说,那些当大官的,出门都坐着八抬大轿,吃香的喝辣的。”
“他们能耐着性子听咱这帮泥腿子说话?”
“我听说京城当官的心都黑,杀人不眨眼的。”
刘铁柱重新蹲下来,重新往烟锅子里塞了一撮烟丝。
火石打了两下,点着了。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咱们的事。”
刘铁柱狠狠抽了一口,烟雾缭绕。
马六咂巴咂巴嘴,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
“铁柱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其实挺怕的。”
“我好不容易攒够了钱,想娶个媳妇过安生日子。”
“要是这趟差事办砸了,连累了林大人,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刘铁柱没吭声。
他抬头看天。
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口扣死的大铁锅。
大同的冬夜虽然冷得邪乎,但只要不下雪,天上总有亮晶晶的星星。
可这京城,连一颗星星都找不见,憋屈得慌。
“怕个鸟。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刘铁柱闷闷地骂了一句。
“当年要不是林大人弄出那个神灰局,咱们这帮人早变成荒地里的骨头棒子了。”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命都是大人的,现在大人需要咱们来京城喊两嗓子,要是怂了,那还叫带把的爷们儿吗?”
马六一听这话,干瘦的胸膛猛地挺了挺。
“哥说得对!谁怕谁是孙子!”
“大不了回去接着要饭!”
刘铁柱被他这出息逗乐了,蒲扇大的巴掌一巴掌拍在马六脑袋上。
“放屁!好日子过上了,谁他娘的还回去要饭!”
“明儿早上都给老子精神点,把背挺直了!”
“别让人家京城的官老爷,看扁了咱们大同出来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