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紫禁城的天还是铅灰色,冷风顺着宫墙夹道嗖嗖地刮。
奉天殿外,百官按品级站好了队。
不少人袖着手跺脚,嘴里哈出白气,眼神涣散。
队伍最前头,内阁首辅卫渊眼皮半耷拉着,像没睡醒。
但懂行的人都清楚,这老头闭目养神,就是在磨刀。
他周围三步以内,硬是没人敢靠。
太子赵承乾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站在皇子队列的最前头。
怀里死死贴着那份《大晋财政纾困策》。
硬纸板在胸口硌得生疼,但就跟护身符一个效果,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昨晚从魏源那儿出来,他几乎半宿没合眼。
十五万两的死线压着脖子,老五还在旁边磨刀霍霍。
今天这场早朝,他必须挺住魏源。
“皇上驾到,”
太监一声尖嗓子,静鞭抽响三下。
满朝文武哗啦啦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武帝赵衍打着哈欠走上金銮殿,一屁股坐下来。
今天心情还凑合。
大同那边又送来十万两现银,穷了这么久,账面上有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众爱卿平身,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突然窜出一个人。
动作大得乌纱帽都晃了一下。
“臣!左都御史钱通!有本要奏!”
这嗓门,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了回响。
“大清早的,火气挺大。”赵衍慢悠悠开口,“奏谁啊?”
“扑通”一声,钱通直接跪在金砖上,从袖里摸出一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死劾户部右侍郎,魏源!”
大殿里顿时没了声。
好戏来了。
不少官员暗地交换眼神,旧党那边的人腰板都直了几分。
首辅卫渊依旧耷拉着眼皮,站在那儿像个没事人。
但满朝谁不清楚,钱通不过是卫渊放出来咬人的恶犬,没卫渊点头,他敢当朝死劾一个实权侍郎?
太子赵承乾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转头看魏源。
魏源站在户部队列里,面无表情,钱通一眼都没瞧。
“念。”
赵衍只吐了一个字。
钱通打开折子,清了清嗓子,嗓门拔高。
“臣参劾户部右侍郎魏源,其罪有十三!”
“其一,擅改祖制,祸乱户部账目,致使朝野震荡!”
“其二,私相授受,结党营私,打压异己!”
前几条是常规套路,骂人开场菜。
赵承乾在心里冷笑,这帮清流骂人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年年如此。
但钱通越念,气势越足。
“其八!魏源勾结大同守将林昭,名为推行新政,实则暗通款曲!”
“其九!纵容林昭在大同拥兵自重,私设互市,资敌卖国!”
“其十一!魏源在京城私设小金库,收受神灰局巨额分红,中饱私囊!”
这话一出,朝堂上嗡嗡作响。
勾结边将,收受巨额分红,这奔着抄家灭族去的罪名!
赵承乾后背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三十多页的折子啊。
“综上十三条大罪!魏源其心可诛,图谋不轨!”
钱通将折子重重顿在地上。
“臣请陛下,即刻将魏源革职查办!抄家问斩!以儆效尤!”
话音落,旧党那边乌泱泱跪下去一大片。
“臣附议!”
“魏源此贼不除,国无宁日啊陛下!”
“请陛下严惩魏源,还朝堂一个清朗!”
足足三十多个官员跪地,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把魏源今天就钉死在这殿上。
卫渊这时才慢吞吞睁开眼,不紧不慢地看了眼龙椅上的皇帝。
总攻,正式开始。
赵承乾两手死死攥着袖口。
他知道这时候该出列保下魏源,但脚底像生了根,半步迈不出去。
十三条大罪,条条要命,这火烧得太旺,他怕把自己这个太子也一起烧成灰。
龙椅上,赵衍脸色已经沉下来。
看着满地跪着的官员,再看看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魏源。
“魏源。”
赵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那股子威压实实在在落了下来。
“三十多页,十三条大罪。钱通说你收受神灰局的巨额分红,私设小金库,图谋不轨。”
“这些指控,属实吗?”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扎在魏源身上。
魏源动了。
他慢条斯理走出队列,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打了补丁的官袍下摆。
然后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回陛下的话。”
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被弹劾的慌张。
“臣,确实收过神灰局的分红。”
轰!
朝堂炸了。
连赵承乾都瞪大了眼,差点当场骂出声来。
这老匹夫疯了吗?!
就这么直接认了?!
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钱通喜形于色,猛地抬头大喊:
“陛下!魏源亲口认罪!贪墨巨款,铁证如山,请陛下即刻,”
“你闭嘴。”
魏源偏过头,冷冷扫了钱通一眼。
就这一眼,把钱通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
魏源重新看向龙椅上的赵衍,腰背挺直,神色如常。
“臣是收了钱。但臣没贪。”
“大同神灰局赚来的银子,每一笔账目,臣都记录在册,分文不差。”
他提高声音,字字落地有声。
“大同那边把钱送到京城,是为了避开户部繁杂的流程,绕开层层盘剥。”
“这些钱,乃是陛下恩准的内帑分润!”
“臣,不过是个跑腿的,替陛下管账罢了!”
这话一落,
绝杀。
首辅卫渊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盯住魏源,眼神里能淬出毒来。
老狐狸这下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
魏源这招太毒了。
以退为进,不是在认罪,是把整个矛盾直接转嫁给了龙椅上那位。
你说我贪污?
不好意思,这是皇上的私房钱。
你们御史台要查我的小金库?
行啊,去查皇上的内帑吧!
钱通刚才那张嚣张的脸,现在变成了猪肝色。
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弹劾大臣贪污,那是名留青史的直臣。
但要是敢当面捅破皇帝开小金库、私拿神灰局分红这层窗户纸,
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
赵承乾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手心全是汗。
这他妈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反将一军!
他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昨晚魏源面对那副绝境还那么从容。
这老头手里攥着的底牌,根本就是把皇帝直接架上去烤!
这不是在朝堂上自辩,
是逼宫。
逼着皇帝亲自下场护短!
龙椅上。
赵衍眯起眼,冰冷地盯着
他心里这会儿已经翻了天。
好你个魏源。
居然当众把神灰局往内帑送钱这件事给抖出来!
这是把他这个皇帝架在火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炙烤!
如果他说不知道这笔钱,
魏源就是贪污,按律当斩。
但这也意味着,神灰局往后赚的钱,一毛都进不了内帑,全得归国库。
如果他承认这钱是内帑,
那就等于当众认下,自己跟臣子合谋搞钱,“与民争利”。
御史台那帮喷子能当场在金銮殿上撞柱子,哭着进谏,闹上三天三夜。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但赵衍同样清楚,大同,才是真正能下金蛋的鸡。
这只鸡,现在不能死。
大殿里的气氛压到了极点。
所有人跪在地上,等着皇帝做这个要命的选择。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赵衍突然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大袖一甩。
“此事牵涉甚广,是非曲直,不能仅凭一面之词。”
“容朕细查!”
“退朝!”
根本没给钱通和卫渊继续开口的机会。
赵衍转身,从侧门拂袖而去。
“退朝,”
太监的喊声打破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从地上爬起来。
旧党的官员们围在卫渊身边,一个个脸色难看。
本来十拿九稳,以为今天能把魏源直接按死在诏狱里。
谁能想到,这老匹夫当众扯出内帑这面大旗,直接把皇帝拉下场来当盾。
皇帝没下旨抓人。
这就是最明确的答案了。
卫渊冷着脸,一句话没说,甩袖大步走出奉天殿。
太子赵承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看着魏源那道从容不迫、慢悠悠走出大殿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林昭那小子,走之前究竟给魏源交代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