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早就在城外三里的老柳树下候着了。
赵七也在,几匹马都喂足了精料,行囊紧紧贴在马鞍后头。
见林昭走近,秦铮习惯性地拍了拍马鞍上的战刀。
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抖开缰绳。
林昭翻身上马,却没急着走。他偏过头,最后扫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京城城门。
门洞里空空荡荡,宋濂这会儿估计已经顺着暗巷溜回去了。
林昭收回视线,脑子里异常清醒。局已经布下,种子埋好了。
只等春雷一响,这京城的地皮,怕是都得被生生掀掉一层。
“走。”一声低喝落下。
三匹快马轻车简从,如三道灰色流光,一头扎进南下的官道密林中。
……
林昭前脚刚离京,奉天殿里的气氛直接降至冰点。
“砰!”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炸开。
一本沾着干泥巴的折子,精准制导般砸在太子赵承乾的脑门上。
奏折边角邦硬,当场在他白净的额头上磕出条血印子。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全员静音,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
昭武帝赵衍气得直接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平时满嘴修身养性,今天连帝王的仪态都懒得装了。
“整整三十万两!”赵衍指着
“淮州大水,朕把国库最后一点底子掏出来给你去赈灾!结果呢?”
“这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到了灾民手里,连发霉的陈糠都剩不下几粒!人吃人的惨剧,都快怼到朕的脸上了!”
“赵承乾,你就是这么给朕监国理政的?你当大晋的江山是泥捏的吗!”
赵承乾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贴着手背,后背早就被冷汗溻透了。
他心里憋屈得直想骂娘。
这波简直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银子是他批下去的没错,可沿途从六部到地方督抚,哪个衙门不雁过拔毛?
一层层刮下来,到了地方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他总不能把这帮文官全砍了吧?真要全砍了,明早朝廷就得瘫痪。
可这话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说。
这时候敢顶嘴,纯属老寿星吃砒霜——找死。
“父皇息怒,儿臣办事不力,死罪。”赵承乾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硬着头皮认错。
旁边跪着的五皇子,眼底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好家伙,这机会不就来了嘛。
五皇子赶紧直起身,秒切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具。
“父皇,太子皇兄也是一时失察,被是生变,恐有大患。”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赶紧再搞一批钱粮送过去。皇兄既然管着户部,想必早有后手了吧?”
这话简直是贴脸开大,杀人诛心。
现在的户部,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两泡眼泪出来,上哪去变钱?
赵衍冷冷地扫了太子一眼,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老五说得对。十天。”
“朕只给你十天!你要是凑不齐十五万两赈灾款填这窟窿,这太子你也别干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退朝的钟声一响。
赵承乾是被两个太监架着拖出大殿的。
他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眼前一阵阵发黑。
十天,十五万两现银!
这任务堪比徒手登天,简直是逼他去死。
刚回东宫,赵承乾就彻底破防了。
书房里能砸的东西被他摔了个稀巴烂,满地都是瓷片和字画。
“平时本宫好吃好喝供着这帮清流大爷,一到要钱的时候,全特么成了缩头乌龟!”
赵承乾眼珠子通红,一脚踹翻了黄花梨太师椅。
“去!把东宫的库房全打开,查查还有多少现银!”
贴身太监小李子跪在碎瓷片里,哭丧着脸。
“殿下,真被榨干啦!上次为了拉拢礼部那几位大人,库房底朝天了。现在就剩些御赐的大摆件,那玩意儿也不能拿出去变现啊!”
赵承乾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难道真要让老五那孙子看笑话?真要被父皇废了?
就在这节骨眼,外头有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来。
“殿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高士安大人求见!”
赵承乾愣住了。
高士安?
这老帮菜不是天天在朝堂上无差别喷人吗?
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跑东宫来干嘛?组团看本宫笑话?
“让他滚进来!”赵承乾咬着后槽牙骂道。
高士安穿着一身打补丁的青色官袍,不紧不慢地跨进门槛。
瞅见满地狼藉,这位硬骨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后,高士安开门见山。
“殿下是不是在为那十五万两的饥荒发愁?”
赵承乾冷笑两声,嘲讽拉满。
“怎么?高大人这般清正廉明,难不成要在后院挖出金元宝来赞助本宫?”
高士安摇摇头,语气稳得像潭死水。
“下官是个穷鬼,把骨头拿去熬汤也榨不出一两银子。但下官认识一个人,他手里攥着座金山。”
赵承乾猛地坐直身子,眼睛死死盯住高士安。
“谁?”
“户部右侍郎,魏源。”
听到这名字,赵承乾刚吊起来的一口气瞬间泄了个干净,紧接着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高士安,你特么耍本宫玩呢!”
“魏源?他现在被御史台喷得都快入土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让本宫去找个死囚要钱?”
高士安完全没被太子的暴怒破防。他稍稍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到了极低。
“殿下。魏大人这艘船确实快沉了。”
“但他手里,捏着一张能起死回生的方子。能救他自己,也能保住东宫。”
“而且据下官所知,五皇子的人,今晚已经在满大街打探魏大人的住处了。”
高士安直勾勾地盯着太子,字字锥心。
“殿下,您现在还有别的路走吗?”
这句话就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精准捅穿了赵承乾的死穴。
是啊,走到死胡同了。
父皇的耐心条已经清零,老五正磨刀霍霍等着吃他的绝户。
十五万两就是道催命符。
他现在就是个快淹死的人,别说找魏源,就算递过来一根淬了毒的刺,他也得死死攥住。
赵承乾深吸了几大口气,眼神疯狂闪烁。最终,他狠狠一咬牙。
“备马。拿本宫的黑斗篷来。”
高士安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嘴角却扯出一抹极其隐蔽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