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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0章 羊吃人的阳谋
    拓跋枭大手一挥,身后的车队开始卸货。

    一口口还带着出厂油光的铁锅被架了起来。

    这是神灰局特制的脆皮锅,除了煮肉啥也干不了,主打一个一次性高消费。

    紧接着,一袋袋精米“哗啦啦”倒进锅里,白得在阳光下直晃眼。

    还有那雪花一样的精盐,就那么豪横地堆在案板上。

    没多大功夫,米饭的香气混合着肉香,在这个已经断顿好几天的营地里炸开。

    那些骑在马上的汉子们,喉咙里整齐划一地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是人,不是神。

    这几年大雪封山,他们连耗子洞都掏干净了,哪见过这种白得发光的精米?

    “苏赫,闻见了吗?”

    拓跋枭像个炫富的暴发户,抓起一把精盐,随意地撒进翻滚的肉汤里,姿态拿捏得死死的。

    “只要你点头,这些东西,今天就能吃到你族人的肚子里。管饱。”

    “条件呢?”

    苏赫声音沙哑,眼珠子都快瞪进那口大锅里了,拔都拔不出来。

    “简单。”

    拓跋枭从怀里掏出一把大号的铁剪子,当啷一声扔在苏赫面前。

    “神灰局林大人说了,他是读书人,心善,见不得血,他只收毛。”

    拓跋枭指了指那几匹战马,语气里透着股“我是为你好”的忽悠劲儿。

    “把你那几匹看着也没二两肉的战马杀了,留着也是浪费草料。换成咱们带来的绵羊种。然后……”

    拓跋枭做了个剪刀手,咔嚓两下。

    “把羊毛剪下来,不论脏净,也不论成色,一斤毛,换五斤米。”

    “一斤……换五斤?”

    苏赫整个人都懵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那破羊毛除了擀个臭烘烘的毡子还能干啥?

    这汉人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钱多烧得慌?

    “换不换?”拓跋枭一脸不耐烦,作势要收摊。

    “不换我们就去下一个部落,这年头,想吃饭的人比草原上的草都多。”

    “换!换!傻子才不换!”

    苏赫几乎是吼出来的,生怕这财神爷跑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剪子,回头冲着那群还在流哈喇子的族人咆哮。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拓跋大人的话吗?把那几匹瘦马都给老子宰了!今天过年!吃肉!剪毛!”

    ……

    当晚,秃鹰部的营地里火光冲天,比过火把节还热闹。

    以前他们杀马,是因为绝望,是快饿死了没招儿。

    今天他们杀马,是为了腾地方养这只会下金蛋的绵羊。

    拓跋枭坐在火堆旁,亲自抓着一只绵羊,动作虽然笨拙,但架势摆得足足的。

    “咔嚓、咔嚓。”

    剪刀咬合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风声。

    苏赫手里捧着一个脑袋大的海碗,里头全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流油的肉,吃得满脸都是幸福的油光。

    真香。

    他看着那些族人欢天喜地地排队领米。

    这个一辈子都在马背上舔血、除了抢劫啥也不会的汉子,眼角突然有点湿润。

    不用拼命就能吃饱。

    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能换来比金子还贵的盐和铁锅。

    那还抢个屁啊?

    格局打开啊!

    “拓跋大人。”

    苏赫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凑到拓跋枭身边,那张老脸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全是谄媚。

    “您看,我那还有几十匹老马,留着也是费草,能不能……也都换成羊?”

    拓跋枭斜眼瞥了他一下,把剪子往地上一扔,语气淡漠得像个无情的甲方。

    “换。”

    ……

    草原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消息,比瘟疫传得还快,比长了翅膀还能飞。

    秃鹰部用一堆绵羊毛换回了全族过冬的粮食,这事儿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里,整个草原都沸腾了。

    三个月后,黑山沟外面的那条官道,堵了。

    彻底堵死了。

    那一车车脏兮兮、混着屎尿味和陈年草屑的羊毛,疯狂地涌进了神灰局刚刚扩建的库房。

    苏安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个浸了醋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那张胖脸都快皱成了包子褶。

    “这味儿……太冲了!”

    苏安瓮声瓮气地抱怨,感觉灵魂都受到了污染。

    他看着那些还在往里搬的破烂羊毛,只觉得心在滴血,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大米啊!

    虽然大部分是江南运来的陈年旧米,但那也是粮食啊!

    就换回来这一堆给狗垫窝都嫌脏的垃圾?

    “大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安实在忍不住了,一路小跑冲到正站在高岗上看风景的林昭身边,那架势像是要哭谏。

    “这不能再收了!库房都要炸了!这玩意儿堆在这儿,除了招苍蝇、熏死人还能干啥?”

    “再这么换下去,咱们的粮仓都要见底了!那是败家啊!”

    林昭没回头,他手里拿着个精铜做的千里镜,正看着远处那条蠕动的长龙。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赶车的蛮子,脸上没了以前那种想要吃人的凶狠和警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生计奔波的市侩,还有那种怕金主爸爸不收货的讨好。

    他们手里挥舞的马鞭,已经变成了温顺的赶羊鞭。

    “苏安,你把手帕拿开,仔细闻闻。”林昭放下千里镜,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膻味的空气。

    “闻啥?除了羊骚味还有啥?都要把人熏吐了。”苏安翻了个白眼,差点没当场yue出来。

    “不,你不懂。”

    林昭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是钱的味道。”

    他带着苏安,绕过那堆积如山的脏羊毛,来到了营地后面的一条湍急的小河边。

    那里,许之一那个技术狂人正指挥着一帮工匠,热火朝天地安装着几个巨大的水车。

    巨大的木轮在水流的冲击下,吱呀吱呀地转动着。

    而在河边新盖的一排红砖房里,几百个从大同城里招来的妇人,正围着一个个奇怪的木头架子发愣。

    那是许之一根据林昭的描述,又结合了墨家机关术,硬生生“手搓”出来的简易水力纺纱机。

    虽然看着简陋,甚至有些笨重,还要靠水力这种原始动力驱动。

    但它的效率,比那些手摇的老古董快了不知多少倍。

    “苏安,你觉得那羊毛是垃圾,是因为你只把它当成了填枕头的废料。”

    林昭走进车间,随手从框里抓起一把已经洗净、脱脂、梳理过的羊毛。

    原本脏兮兮、纠结成团的毛,经过碱水的一番折腾,变得松软洁白,像云朵一样。

    “但这东西,若是纺成了线,织成了呢子布,做成了御寒的毛毯。”

    林昭把那团柔软的羊毛塞进苏安那只胖手里。

    “你摸摸这手感。苏大管家,你觉得,这东西能不能卖出去?”

    苏安是个行家,手指一搓,那触感瞬间让他的天灵盖都麻了一下。

    绿豆眼瞬间瞪成了黄豆,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这大晋朝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下巴,有钱人穿皮裘,穷人只能穿夹袄填芦花,稍不留神就得冻死。

    如果能有一种布,既厚实又保暖,还比皮草便宜……

    “能卖!太能卖了!这就是抢钱啊!”

    苏安的手开始哆嗦,那是激动的。

    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正长着翅膀往他怀里飞。

    “这要是运到京城,或者卖给北边那些怕冷的富商,那得是多少倍的利?十倍?二十倍?”

    “不光是卖给汉人,格局要打开。”

    林昭指了指北边,那个刚刚把羊毛喜滋滋送来的方向。

    “等咱们做成了布,做成了毯子,染上好看的颜色,再卖回给那些蛮子。”

    “咱们用五斤陈米换他们的原材料,加工一下,再用五十斤米的价格卖给他们成品。”

    “用他们的毛,赚他们的钱,最后把他们手里那点刚换回去的大米,再一点点掏回来,还得让他们对咱们感恩戴德。”

    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听得苏安浑身一抖。

    这心都黑透了啊!

    “这叫闭环,也叫产业链。”

    林昭拍了拍苏安那肥硕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吧,让许先生把机器转起来,别让这银矿停了。”

    “从今天起,这黑山沟不光要炼钢,还要织布。”

    “我要让那草原上的每一只羊,都变成咱们神灰局没日没夜干活的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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