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以孝治天下,以德服人。
你林昭虽然在边关立了功,但在地方治理上,若是个横征暴敛的酷吏,那照样得脱层皮!
“陛下!”
张子言用力一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
“即便神灰局在互市一事上尚有可辩之处,但林昭在大同的所作所为,简直是骇人听闻,人神共愤!”
他直起身子,脸上涕泪横流,那是真情实感地在悲愤。
“陛下可知,那三十万两白银,是从何而来?”
张子言的声音凄厉,混着一股子为民请命的悲壮。
“那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那是大同百年世家,乔家的几代积蓄啊!”
“乔家在大同经营百年,修桥补路,那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每逢灾年,乔家都要开设粥棚,活人无数!边军粮饷不足时,乔家更是多次捐输,乃是实打实的义商!”
“可那林昭!”
张子言指着殿外,手指剧烈颤抖。
“他为了那点军功,为了钱,竟然不分青红皂白,给乔家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乔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部下了大狱!”
“还将乔家百年家业,抄没一空!”
“这是什么行径?这是土匪!是强盗!是酷吏!”
张子言说到动情处,竟是声泪俱下。
“陛下啊!若是任由这种人在边关胡作非为,那我大晋的商贾谁还敢行商?百姓谁还敢积财?”
“长此以往,边关商道断绝,民不聊生,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祸啊!”
随着张子言这一嗓子吼出来,朝班里,有了动静。
这可是个好机会。
林昭动了乔家,那就是动了商人的利益。
这朝堂之上,哪位大人家里没有几门做生意的亲戚?
哪位大人的冰敬炭敬里,没有几分是这些大商人孝敬的?
兔死狐悲啊!
要是让林昭开了这个头,以后谁要是缺钱了,都随便找个罪名抄一家大户,那这天下还不乱了套?
“臣附议!”
礼部一位侍郎大步走出,跪倒在地。
“乔家之善名,臣在京中亦有耳闻。林昭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寒了天下义商的心!”
“臣附议!”
又一位御史走了出来。
“陛下,林昭名为宣抚使,实为祸乱地方之源!请陛下严惩,还乔家一个公道!”
“臣附议!”
短短片刻功夫,朝堂上呼啦啦跪了一片。
四五名官员,或是言辞激烈,或是痛心疾首,一个个都把那个乔家夸成了万家生佛的大善人,把林昭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的吸血鬼。
这架势,比刚才弹劾通敌还要凶猛。
因为这触及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赵衍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是个务实的皇帝,不在乎林昭怎么坑蛮子。
但他也是个需要依靠文官集团治理天下的皇帝。
如果林昭真的毫无理由地抄家灭族,搞得天怒人怨,那这把刀,太过钝,太容易伤手了。
魏进忠站在御阶上,手里那根拂尘握得紧紧的。
他那双老眼里满是阴狠。
这帮文官,为了钱,还真是什么瞎话都敢编。
乔家是个什么货色,他东厂能不知道?
那就是一帮吃里扒外的蛀虫!
可现在,众口铄金。
如果不把这个屎盆子扣回去,林昭这一关,哪怕有万斤精钢护体,也得掉层皮。
秦铮跪在那儿,听着周围那一浪高过一浪的讨伐声。
他只是觉得好笑。
这帮大人们,演得可真像啊。
要是不知道乔家干了什么,俺都要被感动哭了。
林大人说的没错。
这京城里的戏,比那茶馆里唱的还要精彩。
只不过,这戏台子搭得再高,也怕这底下其实是个粪坑。
秦铮跪在地上,没急着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捅了捅那个刚才叫得最凶的礼部侍郎的朝靴。
“你说那乔家是个大善人?”
礼部侍郎嫌恶地把脚往回缩了缩,挺着脖子哼了一声。
“乔家修桥铺路,全大同都有口皆碑,这还需要问?”
秦铮嘿嘿笑了一声。
他慢慢直起腰,脸上的那种困惑更浓了,甚至带点憨傻的劲头,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
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两本沾着黑褐色血迹的账册,还有几封被火燎了一角的信件,被他拽了出来。
“那这就怪了。”
秦铮挠了挠头,把那一叠东西在手里拍了拍。
“俺在乔家那个也是修得跟皇宫似的大宅子里,搜出来三百张神臂弩。”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拉家常的口气继续嘟囔。
“整整三百张啊,都用油布包着,弦都上好了,箭头还是那种带倒刺的破甲箭。就藏在乔家祠堂的地下室里,跟祖宗牌位摆一块。”
秦铮抬起眼皮,一脸求知若渴地看着刚才那几位大人。
“俺是个当兵的,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就像问问几位大人,这大善人……”
“他在家里藏三百张禁军专用的强弩,是打算用来射鸟,还是打算用来给这修桥铺路的大善举助助兴?”
这一句话,比刚才那一万斤精钢砸在地上的动静还要响。
大殿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拿着刀子一刀切断了。
死一般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刚才还正气凛然、痛斥林昭是个酷吏的那几个御史,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神臂弩。
那是大晋禁军的制式重器,三百步内能透重甲。
大晋律例,民间私藏甲胄三副者,流放。私藏强弩一张者,斩立决。
三百张?
这是要造反啊!
这是要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坐在龙椅上的昭武帝赵衍,原本还在看着底下的闹剧,这会儿整个人都不动了。
他脸上的那点看戏的笑意瞬间冻住,随即化成了令人胆寒的阴沉。
赵衍是个宽容的皇帝,能容忍贪官,能容忍庸才,甚至能容忍林昭这种偶尔不守规矩的孤臣。
但他是个皇帝。
没有任何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能容忍这种眼皮子底下的威胁。
商人有钱,那是肥羊。
商人有钱又有刀,那就是逆贼。
赵衍没有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几位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人,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官服。
他们想解释说自己不知道,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候谁敢说话?
谁说话谁就是乔家的同党!
秦铮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大殿里这种要杀人的气氛。
他大咧咧地翻开手里那本血迹斑斑的账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手指头在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拉着。
“这字写得太小,那个词叫啥来着?龙飞凤舞的,看着真费劲。”
秦铮嘟囔着,突然眼睛一亮,手指头重重地戳在一行字上。
“哎?这个名字俺好像刚才听见过。”
他抬起头,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