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看秦铮这副粗鲁的样子,比张子言那张老脸顺眼多了。
“张卿。”
赵衍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秦铮虽言语粗鄙,但这理,倒也不是全无道理。边关之事,瞬息万变,若是事事都讲仁义,怕是城池早就丢了。”
张子言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这是在拉偏架啊。
他是个老狐狸,一听这话风不对,立刻就知道“杀降”这个罪名今天是定不死神灰局了。
毕竟那万斤精钢和三十万两银子还在外头摆着呢。
拿了人家的好处,皇上总得给几分面子。
但这并不代表神灰局就能过关。
张子言咬了咬牙,决定抛出杀手锏。
“陛下!杀降之事暂且不论,或许是边军激愤所致。但这通敌之罪,却是证据确凿!”
张子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据臣所知,林昭在大同黑山沟私设互市,不仅不报备朝廷,反而大肆招揽草原部族!”
“他卖的不是别的,是盐!是铁锅!是茶砖!”
“盐铁乃国之专营,更是制衡蛮夷的利器!我大晋严令片板不得下海,寸铁不得出关!林昭此举,是将我大晋的利刃,亲手递到了蛮夷的手中!”
“有了盐铁,蛮夷便能休养生息,强壮体魄。这不是养虎为患是什么?”
“秦铮!”
张子言骤然转头,那张老脸涨得通红,声音尖锐得快要刺破秦铮的耳膜。
“你们神灰局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就要置大晋万世基业于不顾吗!”
“这等资敌卖国的行径,你还有何话说!”
大殿上的空气绷得紧紧的,文官们一个个怒目圆睁,只要秦铮再说错一个字,他们就能用唾沫星子把这粗汉给淹死。
张子言那根手指头还指着秦铮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秦铮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的困惑更重了。
他抓了抓头盔下的脑袋,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瞅着张子言。
“张大人,您这话说得,俺可就听不懂了。”
“您说俺们把盐铁给了蛮子,那是资敌。那您给算算这笔账?”
秦铮竖起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
“一口铁锅,在京城也就卖个百十文钱吧?俺们运到黑山沟,那可是顶着风雪,那是辛苦钱。这锅到了蛮子手里,俺们只换他们一张上好的牛皮,或者一只活羊。”
“一只羊,在边关能换五两银子。一张牛皮,能做两副皮甲。”
秦铮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神情憨厚,混着点生意人的精明。
“再说说那茶砖。都是些陈年的茶梗子,放在京城都没人要。一车砖,换他们一匹马。”
“一匹战马啊,大人!”
秦铮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那是兵部花五十两银子都买不来的好马!现在俺们用一堆烂树叶子就给换回来了!”
秦铮摊开两只手,那表情简直比窦娥还冤。
“俺们用几十文钱的破铁锅、烂茶叶,换回来他们的肉,他们的马,他们的皮甲。有了这些,咱们边军能吃饱饭,能骑上马,能穿上甲。”
“而那些蛮子呢?抱着个铁锅喝茶水,能当饭吃?能挡住俺们的刀?”
“这叫资敌?”
秦铮往前凑了一步,瞪着那双牛眼。
“张大人,您读的书多,您给评评理。这要是叫资敌,那以前咱们白送给他们岁币,那叫啥?那叫当孙子?”
“噗嗤。”
武将队列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好几个老将军都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话糙理不糙啊!
以前朝廷为了安抚北蛮,那是真金白银地送,绫罗绸缎地给,结果养出了一群喂不饱的狼。
现在神灰局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去草原上抢劫去了!
只不过是换了一种稍微体面点的抢法。
张子言被噎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
张子言哆嗦着胡子,指着秦铮吼道。
“茶马互市尚可狡辩,但那铁锅呢?铁乃兵器之本!蛮夷缺铁,那是咱们大晋几代人严防死守的结果!你给了他们铁锅,他们回去砸了就能打成箭头,就能铸成弯刀!等到那些箭头射进大晋子民的胸膛,秦铮,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偷笑的武将们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铁器外流,一直是边防大忌。
秦铮听了这话,非但没慌,反而咧开大嘴乐了。
“铸刀?打箭头?”
秦铮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张大人,您是真不懂铁啊。”
“林大人那是啥人?那是比猴都精的主儿。他能把真家伙卖给蛮子?”
秦铮嘿嘿一笑,对着上面的皇帝抱了抱拳。
“陛下,俺们卖出去的那些锅,那是特制的。”
“神灰局管那个叫脆皮生铁。看着挺厚实,但这玩意儿有个毛病,含碳太高,那叫一个脆。”
秦铮做了个手势。
“别说是回炉重造了,那蛮子就是想在锅上钻个眼儿穿绳子,一锤子下去,咔嚓一声,碎成八瓣儿!”
“这种铁,别说打刀了,就算是用来打个锄头,刨地碰到石头都得崩口子。”
“那帮蛮子又不傻,试了几次就知道这玩意儿打不了兵器。但没辙啊,他们得吃饭啊,得煮肉啊。这锅虽然脆,但煮肉香啊。”
秦铮脸上的表情甚至透着一股子坏劲儿。
“所以啊,俺们这是在坑他们。用一堆废铁渣子,换他们的真金白银。这买卖,除了俺们神灰局,谁能做?”
大殿里一阵沉默。
这反转来得太快,太刁钻。
就连兵部尚书王毅都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把不能用的废铁高价卖给敌人,换取物资。
这哪是通敌?这是兵不血刃的绝户计啊!
“哈哈哈哈!”
英国公实在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脆皮生铁!好一个坑蛮子!”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么损的招数!这林昭,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武将们这下彻底放开了,一个个笑意满面,看着秦铮的眼神也顺眼了不少
能把生意做到这份上,还能顺带着把敌人给坑了,这神灰局,都是难得的人才。
龙椅上,昭武帝赵衍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原本还在担心,这林昭若是真的为了钱不顾国家安危,那即便是立了再大的功,这把刀也不能留。
可现在听秦铮这么一说,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哪里是什么野心勃勃的枭雄?
这就是一帮钻进钱眼里的兵痞!
为了赚钱,连这种缺德冒烟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不过……
赵衍看着底下那个还在傻笑的秦铮,眼底满是满意。
兵痞好啊。
兵痞贪财,贪功,没底线。
只要给足了肉,这帮人就是皇权最锋利的爪牙,还不用担心他们会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一样,整天琢磨着怎么限制皇权。
这种毫无政治抱负,只知道捞钱和坑人的孤臣,用着最放心。
“张卿。”
赵衍开了口,语气混着几分调侃。
“看来是你多虑了。这神灰局虽说行事乖张了些,但这心思,终归还是向着大晋的。能把蛮子坑成这样,也算是为国争光了嘛。”
张子言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严防死守”、“寸铁不予”的大道理,现在全都被那个“脆皮生铁”给堵了回去。
他涨红了脸,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简直要把肺管子给炸了。
御史台若是今天连这帮粗鄙的武夫都拿不下,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还怎么监察百官?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子言眼珠子一转,想起袖子里那封还没拿出来的底牌。
既然通敌这条路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