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门口,苏安忙得恨不得多长出四只手来。
这胖子今儿换了一身利索的粗布短打,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肥肉。
手里那本厚账册,早就被翻得起了毛边。
“排队!都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吧?”
苏安一脚踹在一个想要插队的蛮子屁股上,那一脚没怎么用力,倒把那蛮子踹得咧嘴傻乐,也不恼,乖乖退了回去。
“那个谁!别把你那头病死的牛往里拉!神灰局收皮子,不收死肉!扔坑里去!”
“哎哎哎!慢着!这块石头哪来的?”
苏安那双绿豆眼忽然一定,从一个老牧民的破口袋里掏出一块泛着绿光的石头。
那老牧民吓得一哆嗦,枯树皮似的手紧紧抓着口袋。
“大人……这……这是山上捡的,要是大人嫌弃,我这就扔了……”
“扔个屁!”
苏安拿着那石头在日头底下照了照,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肥肉都激动得颤了两颤。
孔雀石。
那是上好的铜矿石啊!
这帮蛮子穷疯了,把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都背来了,却不知道这对现在的神灰局来说,比那几张破羊皮值钱多了。
苏安拿袖子在那石头上狠狠擦了两下。
“这玩意儿,有多少要多少!”
苏安大手一挥,拿着朱笔在那个老牧民的手背上画了个圈。
“去那边领二十斤米!以后再有这种带颜色的石头,别管绿的红的,全给老子拉来!”
那老牧民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怕苏安反悔似的,把那个破口袋往地上一扔,跪下来就要磕响头。
苏安嫌弃地把他拽起来推到一边,又冲着后头扯开了嗓子。
“下一个!”
这场面乱成了一锅粥,却又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野蛮劲儿。
以前这帮蛮子来边关,那是骑着马举着刀来抢命。
现在?
现在他们赶着羊,背着石头,还得看这胖子的脸色,生怕自家的东西被嫌弃换不到好货。
……
营地的另一头,是另一种热闹。
一大群穿着打扮各异的汉子,正围在一个木头台子
这些不是蛮子。
他们是大同城里的小商贩,还有附近村镇里稍微有点积蓄的富户。
以前,这帮人连靠近边关都不敢。
那条通往草原的路,被乔家、曹家那八大家族把持得铁桶一般。
别说是做买卖,就是在路边捡坨牛粪,都得看乔家养的狗答不答应。
可今儿个不一样了。
那张贴在大同城门口的告示,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把这潭死水给彻底炸开了。
苏安从蛮子那边抽出身,擦着满头的大汗,一路小跑着上了木台。
他手里拿着一摞崭新的木牌子。
每一块牌子上都用烙铁烫着神灰局的字样,底下还有一串编号,透着股焦糊味。
台下很快没了动静。
几百双眼睛盯着苏安手里的牌子,那眼神比刚才那帮蛮子看羊肉汤还要灼热。
“各位,都听好了。”
苏安把手里那摞牌子往桌上一拍,震起一层浮灰。
“这就是二级通商令。”
“有了这块牌子,你们就能从神灰局拿货。盐、茶、铁锅,甚至是南边的布匹,只要你们有本事卖出去,能赚多少,那是你们的本事,神灰局不眼红。”
台下响起一片整齐的吞咽口水声。
这可是金饭碗啊!
只要拿到了货源,哪怕只是倒腾到乡下,或者是跟那些小部落换点皮毛,那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暴利。
“但是!”
苏安脸上的笑忽然一收,那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透出一股子阴狠劲儿。
“丑话咱先说在前头。”
“第一,不论卖给谁,必须明码标价。谁要是敢在这茶里掺沙子,在盐里兑白土,坏了林大人的名声……”
“五号坑那边的镐头可还缺人扛呢,乔三爷一家子在那儿正寂寞,缺人陪聊。你们要是想去作伴,尽管试试。”
台下的人群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乔家的下场,那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第二,所有收回来的皮毛、药材,神灰局优先挑。价格公道,绝不亏待各位。”
“但要是有人敢把好东西偷偷运出去,给别的部落做嫁衣……”
苏安冷哼一声,没把话说透,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
台下的人拼命点头,喊声震天。
“苏管家放心!咱们都是老实人,就是想混口饭吃!”
“谁敢砸大家的锅,咱们自己就把他腿打断!”
以前被八大家压得喘不过气的这帮人,现在终于看到了一条活路。
谁要是敢把这碗饭给踢了,那就是这几百号人的死仇。
苏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和气生财的假笑。
“行了,那咱们就开始发牌子!”
“赵老四!你是卖针头线脑的,这次给你批五十斤盐,去试试水!”
“那个卖豆腐的张大嘴!你不是说你家亲戚在口外有个小村子吗?给你十口铁锅!”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块块木牌发下去。
那些拿到牌子的小商贩,一个个高兴得手都在抖,捧着那块还有点烫手的木头就像捧着祖宗牌位。
这不仅仅是个做买卖的凭证。
这是神灰局给他们的护身符,是把他们从那些大豪商的脚底下拉出来,让他们能直起腰板做人的底气。
……
营地的角落里,两辆马车孤零零地停着。
曹掌柜和侯掌柜两个人,没像昨晚那样狼狈,换了身还算体面的长衫。
只是这会儿,两人的脸色比昨晚在风里冻着的时候还要难看几分。
他们手里也捏着一块牌子。
那是苏安刚才让人带过来的。
“曹兄……”
侯掌柜看着远处那些欢天喜地的小贩,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咱们……以后就真的跟这帮卖豆腐、磨剪子的人平起平坐了?”
想当初,他们曹家和侯家那是何等的威风。
出入那是八抬大轿,哪怕是府衙的师爷见了他们都得赔个笑。
这种小商贩,连给他们看门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大家都在一个槽子里抢食吃。
曹掌柜手里的木牌棱角尖锐,硌得掌心生疼。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正为了几斤盐跟伙计脸红脖子粗争辩的货郎,喉头有点发苦。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失落,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搅得他胃里翻腾。
但他是个聪明人。
比乔三爷聪明,也比侯掌柜更识时务。
“侯老弟,知足吧。”
曹掌柜缓了口气,把那块木牌仔细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生怕掉了。
“平起平坐?”
他冷笑了一声,目光看向远处那个高台上若隐若现的少年身影。
“咱们能坐在这儿,那是因为咱们昨晚跪得快。”
“你看看乔家。”
曹掌柜指了指大同城的方向。
“那可是把持了边关几十年的乔三爷啊。今天早上,不也是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了吗?”
“这世道变了。”
曹掌柜拍了拍侯掌柜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子狠劲。
“以前咱们靠着垄断,躺着就能把钱赚了。那是咱们命好,赶上了朝廷不管事儿。”
“现在这黑山沟里来了头真老虎。他把咱们的桌子掀了,但也给咱们留了个板凳。”
曹掌柜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装车的货物,眼底重新燃起了那种商人的精光。
“林昭把池子搅浑了,那是让咱们跟泥鳅一块儿游。”
“但龙生龙,凤生凤。哪怕咱们现在也是泥鳅,那也是吃肉长大的泥鳅!”
“那帮卖豆腐的懂个屁的行商?”
“走!去把咱们家里那几支闲着的驼队拉出来!这第一批货,怎么也不能让那卖豆腐的张大嘴抢了先!”
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掌柜,互相看了一眼。
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傲慢,却多了几分在这个新世道里求活的狠劲。
他们不想去五号坑挖煤。
那就只能在这位年轻的林大人画好的圈子里,拼了命地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