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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1章 谁是傻狍子
    黑山沟的风,硬得像要把人的头盖骨掀开。

    一大早,那块被几根烂木头围起来的空地上,就立起了一块牌子。

    那个红得刺眼的“神灰局”大印,却让这块木板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牌子底下,架着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

    苏安这死胖子也不知往里头扔了什么猛料,那股子混杂着羊油、花椒和大葱的霸道香气,顺着西北风,硬生生飘出去了三四里地。

    在这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这味道就是钩子。

    能把人魂儿勾出来的铁钩子。

    苏安裹着那件厚得像熊皮一样的袍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站在锅边。

    “咳咳……真他娘的遭罪。”

    苏安吸溜了一下快冻在嘴边的清鼻涕,那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往荒原深处瞟。

    他身后,是一排用油布盖着的货物。

    而在货物两边,站着整整两排神机营的兵卒。

    “苏管家。”

    旁边一个大同府衙派来的老差役,冻得脸都紫了,哆哆嗦嗦地凑过来,递过半个烤红薯。

    “这……这能行吗?咱们前两天刚把人家几千号人给灭了,那坑里的血还没干透呢。这帮蛮子只要脑子没坏,谁敢来这儿送死?”

    老差役看了一眼那些杀气腾腾的火铳兵,心里直发毛。

    “这那是互市啊,这分明就是鬼门关。”

    苏安没接那红薯,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熟的黄豆,嘎嘣嘎嘣嚼得起劲。

    “鬼门关?”

    苏安咧嘴一笑。

    “老哥,你没饿过肚子吧?”

    “真正饿急眼的时候,别说是鬼门关,就是阎王爷摆的席,只要桌上有肉,那也得先吃饱了再死。”

    ……

    离这处简易互市大概三里地,有个背风的小土坡。

    枯黄的野草长了半人高,正好能藏住几个心怀鬼胎的人。

    这是八大家派出来的“眼睛”。

    几个汉子趴在冻硬的土坷垃上,反穿着羊皮袄,跟土坡融为一体。

    领头的麻子脸嘴里叼着根枯草根,一脸的不屑。

    “呸!一群傻缺。”

    麻子脸吐掉草根,那草根上带着点血丝,那是牙龈被冻裂了。

    他指着远处那冒着白烟的地方,冷笑连连。

    “看见没?那姓林的也是急了眼了。摆这么个龙门阵,真当草原上的人都是傻狍子?这时候谁去谁就是个死。”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探子吸了吸鼻子,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哥……你闻见没?好像是羊肉汤……”

    年轻探子手里的干馕饼硬得跟石头一样,咬一口能崩掉牙。

    但这会儿顺风飘来的那股子肉香,像是带钩的小手,在他胃里挠啊挠。

    “真香啊……要是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啪!”

    麻子脸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把那顶狗皮帽子都打歪了。

    “喝你娘的腿!那是断头饭!”

    “咱们东家说了,那姓林的就是在虚张声势。城里的米价这会儿已经涨了三成,只要再挺两天,这黑山沟就得断粮!”

    麻子脸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石头馕,像是咬在林昭的肉上。

    “咱们就在这儿盯着!看看这出空城计,他能唱到什么时候!等到太阳落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看他怎么回大同城交代!”

    ……

    黑山沟最高的了望塔上。

    这里的风比呻吟。

    林昭手里举着个单筒望远镜。

    他站得像根钉子,稳稳扎在塔台上。

    旁边的知府刘弘就不行了。

    这位大人裹着的大氅比苏安还厚,可那两条腿一直在打摆子。

    “林、林大人……”

    刘弘扒着栏杆,指节发白,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这都大晌午了!连只鸟都没有!我就说这招不行吧?”

    “刚才是师爷跑死了一匹马送来的信儿!乔家牵头,把城里几个大粮铺都给关了!说是要盘库!现在的米价是一天一个样啊!”

    刘弘急得原地转圈,那张胖脸上的肉都在颤。

    “要是今晚咱们拿不出东西回去,那帮刁民明天就能去砸府衙的大门!到时候不用蛮子来杀,咱们就得先被自己人给生吞了!”

    林昭没理这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镜头在灰黄色的地平线上慢慢扫过。

    那是耐心的猎人在等。

    “刘大人。”

    林昭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钓鱼,最忌讳大呼小叫。”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刘弘一眼。

    “鱼饵够香,水够冷,鱼就一定会咬钩。”

    “可那是人!是有脑子的人!他们知道这是陷阱!”

    刘弘快崩溃了。

    “陷阱?”

    林昭笑了,手指铁栏杆上轻轻敲击。

    “对于快饿死的人来说,陷阱里的那块肉,就是救命的稻草。至于会不会被夹断脖子,那是吃饱了之后才考虑的事。”

    就在刘弘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林昭忽然把望远镜往他怀里一塞。

    “自己看。”

    刘弘手忙脚乱地接住,凑到眼前一看。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灰黄。

    渐渐地,在那天地的交界处,出现了一团极小的黑影。

    那黑影在蠕动,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这边挪过来。

    ……

    土坡后面。

    麻子脸探子正准备撒泼尿,裤腰带刚解开一半,整个人就僵住了。

    “我草……”

    那泡尿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顾不上提裤子,直接扑到土坡顶上,使劲揉了揉眼睛。

    “真他娘的有不要命的?!”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人马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视线。

    他们脸上全是冻疮,被风吹裂的口子往外渗着血珠,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领头的那个汉子,左边脑袋上少了一只耳朵。

    伤口还没长好,那个光秃秃的肉窟窿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狰狞。

    阿古拉。

    那个前两天被林昭当做活广告放回去的斥候。

    此刻,他死死拽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身体在抖。

    那种抖动顺着缰绳传到了马嚼子上,发出轻微的“得得”声。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越靠近那个挂着“神灰局”牌子的地方,那股子前几天同伴被炸碎的血腥味仿佛就又钻进了鼻子里。

    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阿古拉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停……停下!!”

    队伍后面,一个老得牙都掉光了的牧民忽然勒住了马。

    老头浑身筛糠一样抖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涕泪横流。

    “阿古拉!不能去了!那是吃人的地方啊!”

    “你看看那些黑甲兵!那就是前几天杀了咱们几千人的恶魔!咱们这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啊!”

    “回去吧……哪怕是回去啃树皮,也比在这儿被打成烂泥强啊!”

    队伍瞬间乱了。

    那十几个人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被这一喊,那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瞬间占了上风。

    有人甚至已经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地方。

    阿古拉猛地回过头。

    他那张脸此刻扭曲到了极点,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择人而噬的疯狗。

    “回去?!”

    “回哪去?!”

    “昨天夜里,老巴图一家四口全冻硬了!尸体都还在帐篷里摆着!我的小儿子今早饿得连哭都没力气了!”

    他指着身后那片茫茫雪原,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啃树皮?现在的地冻得跟铁一样,你去哪刨树皮?!”

    “咱们是黑羊部!本来就是最烂的部落!现在白狼部没了,别的狼都在盯着咱们!不来这换命,过两天咱们就是别人锅里的肉!”

    阿古拉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回身,死死盯着远处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那股肉香味,像是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陷阱又怎么样?!”

    “就算是阎王爷开的店,只要给饭吃,老子就把命押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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