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夹着一股甜味。
是那种发酵后的麦子被高温蒸透了,混着淡淡碱面气息的甜。
这味道像是有钩子,直接顺着鼻孔钻进了脑仁里,把里面最后一点理智搅得粉碎。
就在巴图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竹筐边缘的时候。
一道黑影斜刺里撞了过来。
巴图脚下本就是滑腻的煤泥,这一撞直接让他失去了平衡,半个身子栽进了旁边的黑水沟里。
一只脏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抢在他前面,抓向那两个馒头。
那手的主人是个半大孩子,脸上全是煤灰和结痂的血口子。
乌力罕。
三天前被俘虏时,这小子还缩在巴图身后,拽着巴图的衣角喊叔叔。
现在,这只“小狼崽子”眼里没有叔叔。
只有白面。
“那是我的!”
巴图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咆哮,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合身扑了上去。
啪。
乌力罕的手已经抓住了馒头,还没来得及往回缩,脚踝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
巴图根本没留力。
他向后猛地一扯。
乌力罕整个人被拽得腾空半尺,后背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咳!”
一口气没上来,乌力罕脸憋得紫红,但这小子的手死死攥着那两个馒头,指甲都陷进了面皮里。
“松手!”
巴图骑在乌力罕身上,膝盖顶住这孩子的胸口,左手卡住他的脖子。
没有招式。
没有草原摔跤的技巧。
巴图扬起右拳,照着那张曾经熟悉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这一拳砸在鼻梁上,酸涩的骨裂声听得人牙酸。
鼻血瞬间喷涌而出,糊住了乌力罕的半张脸,也溅了巴图一手。
乌力罕惨叫一声,但那只抓着馒头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甚至拼命把馒头往全是血沫子的嘴里塞。
他要吃。
哪怕被打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这举动彻底点燃了巴图脑子里那根名为饥饿的引线。
“我让你吃!”
“你也配吃!”
巴图的拳头像是打桩机一样落下。
砰!砰!砰!
眼眶裂了。
嘴唇烂了。
牙齿混着血水飞了出来。
乌力罕原本还在挣扎的双腿,慢慢停止了蹬踏,只是无意识地抽搐。
但他嘴里还在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像是一头濒死的小兽。
“叔……给我……”
这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喊,没能换来巴图的一丝停顿。
巴图双手掐住乌力罕的脖子,大拇指死死按住喉结,身子前倾,把所有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窒息让乌力罕的手终于松开了。
两个已经被捏得变形、沾满了黑灰和鲜血的馒头,骨碌碌滚到了泥地上。
巴图看都没看身下已经翻白眼的侄子一眼。
他像是一条护食的野狗,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将那两个脏兮兮的面团抄在怀里。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煤山的呜呜声。
两百多名俘虏围成一圈,几百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没人说话,没人劝架。
甚至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只是死死盯着巴图怀里的东西,贪婪地吞咽着口水。
“还有谁?”
巴图转过身,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原煤,怀里死死护着馒头。
他满脸是血,那是乌力罕的血,也有他刚才磕破头的血。
他龇着沾血的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吓声,眼神凶狠得像是在大漠上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一个试图靠近的瘦小战俘被这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远处的高岗上。
秦铮抱着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对林昭的那番话将信将疑。
他说这群蛮子是狼,是不怕死的战士。
林昭说,只要饿他们三天,再给个馒头,狼就会变成狗。
秦铮当时不信。
北蛮人即使断了腿也要咬人一口,那种骨子里的野性,怎么可能几天就被磨平?
但现在,他信了。
底下的巴图,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挥舞弯刀、高呼长生天的千夫长,现在正为了两个馒头,差点掐死自己的亲侄子。
什么黄金家族的荣耀。
什么草原勇士的尊严。
在一口吃的面前,都被踩进了烂泥里。
“大人说得对。”
秦铮低声自语,握着刀柄的手指有些发白。
“这比杀人,还要狠。”
矿场中央。
独臂老张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吐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行了,别把人真弄死了,死了还得挖坑埋,费劲。”
老张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两个神机营士兵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满脸是血的乌力罕拖到一边,随手扔在煤堆旁。
没人去管乌力罕是死是活。
所有的目光都还在那个蒸筐上。
“下一个,甲字零零贰!”
随着老张的报号,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但巴图已经听不见了。
他缩在角落里,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两个馒头。
原本白净的面皮现在像个黑煤球,上面还沾着鲜红的指印和泥沙。
脏。
若是以前,巴图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
但现在,他张开嘴,一大口咬了下去。
“咔嚓。”
沙砾在牙齿间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紧接着是煤灰的苦涩,那是钻进舌苔里的异物感。
但巴图根本没嚼。
甚至没来得及品尝味道。
他喉咙猛地扩张,硬生生把那一大块混着沙石的面团吞了下去。
噎住了。
干硬的面团卡在食道里,堵得胸口生疼,眼泪一下子就憋了出来。
巴图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脖子梗得通红,翻着白眼硬咽。
终于。
那团东西滑进了胃里。
一股暖意,瞬间从胃部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那是粮食。
那是活下去的燃料。
巴图长出一口气,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他吃得很慢。
他在细细咀嚼那种混合着铁锈味和煤灰味的麦香。
哪怕这馒头里掺了侄子的血。
哪怕他是踩着族人的身体抢来的。
真香。
真他娘的香啊。
巴图一边流泪,一边机械地咀嚼着。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为了剩下几个馒头而互相推搡、撕咬的族人。
那种曾经作为上位者的悲悯,作为部落首领的责任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
明天还要挖更多的煤。
只要挖得够多,就能吃上这种带血的馒头。
只要能吃上这个,让他干什么都行。
哪怕是把身边这些曾经的兄弟全埋进坑里,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老张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巴图面前。
靴子踢了踢巴图的小腿。
“好吃吗?零零壹。”
巴图身子一僵。
他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两腮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仓鼠。
那个曾经高傲的千夫长,那个扬言宁死不屈的草原汉子。
此刻,对着这个曾经他看都不看一眼的独臂老卒,努力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且卑微。
“好……好吃……”
巴图含糊不清地回答,身子本能地缩成一团,生怕老张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抢走。
“好吃就记住了。”
老张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意。
“这地底下埋着的不是煤,是你们的饭票。”
“林大人仁慈,只要你们肯卖力气,管饱。”
老张指了指远处那座还在轰鸣的高炉,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
“明儿个任务加三成。”
“前五名,馒头管够,还加一块咸肉。”
咸肉。
这两个字像是两道闪电,劈中了巴图的天灵盖。
他吞下最后一口馒头,把沾在手指上的面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跪在地上,向着老张,或者说是向着老张身后的那个庞大而冰冷的机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明天……我也要前五。”
巴图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狠劲。
不是对敌人的狠。
是对同类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