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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2章 千万要成功
    黑山沟里的风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而是被另一个更震耳的声音给盖过去了。

    那座高达数丈的怪兽肚子里,正发出类似闷雷一般的轰鸣。

    炉顶那个黑洞洞的大口子里,浓烟全都往天上冲。

    这烟太黑,太浓。

    刚才还是大晴天,眨眼功夫,这一片山沟子就被遮得严严实实,日头挂在黑烟后面,看着惨淡无光。

    空气里全是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还夹杂着焦炭燃烧后的燥热。

    这味道不好闻,但在许之一鼻子里,这比脂粉味儿香得多。

    “加料!再加五百斤石灰石!”

    许之一挂在半空的脚手架上,手里挥舞着一面破破烂烂的小红旗。

    上面的滑轮组吱呀作响,一筐筐白色的石头被倒进炉口,转眼就被那冲天而起的黑烟给吞了进去,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底下的矿坑边上。

    编号为“甲字零零壹”的巴图,这会儿正背着一筐煤,两条腿却软得和面条一样。

    他走不动了。

    草原上的人敬畏火,敬畏雷。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长生天发怒的时候,才会有这种遮天蔽日的黑烟,才会有这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抖的响动。

    “妖法……这是汉人的妖法……”

    巴图那一筐煤直接扣在了地上,他整个人都扑在煤堆里,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萨满咒语。

    其他的北蛮战俘也没好到哪去。

    刚才还被鞭子抽得嗷嗷叫唤,这会儿鞭子都不好使了。

    两百多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全都在那跪着,冲着那座喷烟的高炉磕头。

    他们不怕刀,不怕死。

    但他们怕这种没见过的力量。

    这东西不像是个死物,它在喘气,它在吃石头,它吐出来的烟能把天都给吃了。

    独臂老张本来想上去踹巴图两脚,可那靴子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其实老张自个儿心里也发毛。

    他抬头看了看那黑压压的天,喉咙发干。

    这动静太大了,这要是炉子炸了,这一沟子人,怕是连块整骨头都剩不下。

    “都愣着干啥!”

    秦铮的声音冷不丁炸响,他一只手按着刀柄,大步走到那群跪地求饶的战俘跟前。

    “哪里是什么妖法,这是咱汉人的手艺!”

    秦铮一脚踹翻了带头磕头的一个百夫长。

    “干活!谁敢停下来,我就把他扔进去喂炉子!”

    有了这句狠话,再加上秦铮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横刀,巴图他们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比起那未知的妖魔,眼前这个会杀人的黑脸杀神要更实在一点。

    ……

    两个时辰。

    对于苏安来说,这两个时辰比他这辈子过的任何一个年都要漫长。

    他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双手合十,嘴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连灶王爷都没放过。

    “千万要出铁啊……千万要出啊……”

    苏安念叨着,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探头往高炉那边瞅一眼。

    炉壁已经烫得发红了,隔着十几丈远,那种热浪都能把人脸上的油给烤干。

    那些老工匠早就躲得远远的,只有许之一还在。

    “不够!还不够!”

    许之一像是个疯子一样在那自言自语。

    透过那块特制的云母片,他能看到炉子里面的情况。

    火焰的颜色在变。

    最开始是暗红,那是炭火的颜色。

    然后变成了橘红,和夕阳一样。

    现在,那颜色正在往发白的方向转,那是极致的高温,是能把石头化成水的温度。

    “风太小了!那水车是怎么回事?”

    许之一忽然回头,冲着河滩那边的操作工咆哮。

    “把闸门全开了!让它转!转飞了算我的!”

    河滩那边的人也不含糊,绞盘转到底,激流奔涌狂放,狠狠撞在木叶轮上。

    “咚咚咚咚!”

    沉重的风箱活塞运动频率陡然加快,声音密集得和战鼓一样。

    更为强劲的风被压进炉底。

    许之一又把脸贴近观察孔。

    这回,那刺目的白光差点晃瞎他的眼。

    整个炉膛里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固体都在塌陷,都在融化,分不清哪是煤,哪是石,哪是铁。

    它们正在那种恐怖的高温下,变成一种全新的东西。

    许之一的手开始抖。

    成了。

    这种颜色,铁定成了。

    “吉时到!”

    他不想喊这句话,他觉得这很封建迷信。

    但这个时候,如果不吼这一嗓子,他胸口那股气就要把他给憋炸了。

    许之一一把扯掉脖子上那块早就被汗浸透的破毛巾,用力往地上一摔。

    “所有闲杂人等,退后五十步!”

    “开铁口!”

    这一声,喊得扯破了嗓子。

    底下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壮汉,手里抡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锤,光着膀子就冲了上去。

    炉底的出铁口被厚厚的耐火泥封得死死的。

    “一!二!砸!”

    “铛!”

    第一锤下去,泥封裂了几道纹。

    热浪顺着那裂纹就往外喷,那个砸锤的壮汉眉毛转眼就焦了,但他没退。

    “再来!”

    “铛!”

    第二锤,大块的泥巴崩落。

    里面透出来的红光,把几个壮汉的身影映得像是在血海里洗澡。

    “最后一锤!给我开!”

    领头的工匠一声暴喝,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轰的一声!”

    泥封彻底破碎。

    这时,天地间只剩了一种颜色。

    是金。

    是流动着的太阳,是把天上的星辰融化了之后才有的光泽。

    一股金红色的洪流,带着难以描述的狂暴与灼热,从那个只有碗口粗的洞里喷涌而出。

    “滋滋滋!”

    铁水落地,顺着早就挖好的沙模沟渠流淌。

    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周围的空气被转眼烧得扭曲变形,连带着看过去的人影都变得光怪陆离。

    黑山大营里,此时却是没半分声响。

    所有人都傻了。

    苏安张着嘴,忘了求菩萨。

    那几个之前还要拿鸡血祭炉的老铁匠,这会儿正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的也就是那种黏糊糊、红通通的铁浆子,还得靠人拿着大锤趁热打。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水一样流淌的东西,真的是铁?

    那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热度让人觉得要把灵魂都给烤化了。

    巴图和其他蛮子战俘,现在连头都不敢抬,脸贴在凉透的冻土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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