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盘腿坐在马车上,那股震动顺着脊椎骨一路麻到了天灵盖。
三百步。
在这个距离,马蹄声连成了一片。
那八百北蛮骑兵,带着浓烈的腥臊味和冲天杀气,顺着缓坡冲了下来。
“啪。”
林昭合上书,随手丢给蹲在旁边的苏安。
苏安接书的手哆嗦得像筛糠,那张富态的胖脸此刻像刚刷了大白。
两只眼睛盯着卷过来的黑色浪潮,想闭眼又不敢,牙齿磕得咯咯响。
“大……大人……”
苏安声音都在劈叉,“这……这也太近了……都要怼到脸上了!”
“近点好,近点看得清。”
林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点要跑的意思都没有。
他余光瞥向另一头。
许之一正趴在车顶边缘,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这疯子脸上哪有半点恐惧?
那种亢奋和狂热的表情,比
“许先生。”
林昭指了指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语气轻飘飘的。
“八百多匹上等战马,全是壮劳力。待会儿要是废得太多,我可是要扣你经费的。”
许之一突然抬头。
“大人放心!”
他伸出舌头,狠狠舔了一圈干裂起皮的嘴唇。
“路都铺好了,就在那儿等着呢。”
“我算过这帮畜生的速度,再过三息,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
许之一把算盘一竖,噼里啪啦一阵拨弄,声音清脆。
“这可是我用那堆废铁渣子拉出来的丝,每一根都过了二十次冷锻!脆是脆了点,但那是真的硬。”
“今晚,我要教教他们,什么叫工业的牙齿!”
一百步。
在这个距离,冲在最前面的千夫长巴图,甚至能看清那个坐在马车顶上的年轻汉人。
那小子穿着一身贵气的黑貂裘,脸白净得像个娘们,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怜悯?
怜悯?!
巴图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这帮两脚羊,死到临头还在装神弄鬼!
“杀光他们!!”
巴图在喉咙里咆哮,弯刀高高举起。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那一刀要用刀背,绝不能砍坏了那身值钱的黑貂裘。
一定要把这细皮嫩肉的小子剥干净,正好给自己暖脚。
至于那堆银子,全搬回帐篷,让部落里的娘们都看傻眼!
身后的骑兵们全红了眼,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那是敞开盖的银子!
那是堆成山的粮食!
那是细皮嫩肉的工匠和女人!
只要冲过去,只要再过几眨眼的功夫,这些就全是他们的了!
没有任何阻碍。
甚至连那几根象征性的烂木头拒马都没有。
这分明就是汉人跪着求爷爷们来收割!
巴图双腿死死夹住马腹,马刺扎进肉里。
战马吃痛发狂,速度一下暴涨,四蹄腾空速度极快,直扑那亮着灯火的中军。
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近了!
巴图甚至能闻到那锅里炖猪肉的油香,能看见银锭上诱人的光泽。
就在这时。
“嗡”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震响。
就像是有人在耳边,用力拨动了一根紧绷的琴弦。
紧接着。
巴图感觉身下的战马猛地一顿。
物理惯性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残忍的一面。
巴图整个人像是被投石机甩出去的石头,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
他在空中翻滚,视线颠倒错乱。
他看见了自己的战马。
那匹陪他在草原上征战五年的神驹,此刻两条前腿诡异地向后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而在马的小腿骨位置,缠着一根细细的、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在夜色里根本看不见。
它不高,离地也就半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这网,是用废铁拉出来的粗糙铁丝编成的,上面每隔三寸,就焊着几个如同狼牙般倒竖的铁钩子。
这就是许之一用那些根本没法打造兵器的废铁渣,捣鼓出来的铁荆棘。
“希律律!!!”
一声凄厉到要扯碎灵魂的马嘶,一下子炸响在黑山的夜空。
冲在最前面的北蛮精骑,一冲进网里就撞进了绞肉机,成片成片地倒下。
高速奔跑的战马根本来不及刹车,前腿撞上那坚韧且带着倒刺的铁丝,锋利的铁刺瞬间割开皮肉,深深勒进骨头里。
巨大的冲力下,马骨脆得和饼干一样,咔嚓连声脆响,断得干脆利落。
第一排倒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后面的骑兵根本收不住势头,战马嘶鸣着,重重地踩在前排倒地的同伴身上,踩得骨肉成泥。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骨头断裂的声音,肉体被踩烂的声音,铁甲被挤压变形的声音,混成了一首死亡交响曲。
原本来势汹汹的黑色洪流,在距离营地仅仅五十步的地方,硬生生被截断了。
“啊!”
惨叫声紧随其后。
那些从马背上飞出去的骑兵,有的倒栽葱摔断了脖子,当场毙命,
有的运气好落在软土上,刚想爬起来,就被后面失控冲上来的战马踩成了肉酱。
更惨的是那些直接撞在铁丝网上的。
那粗糙的铁丝上满是锈迹和倒钩,一旦挂上,越挣扎勒得越紧,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就像是被凌迟了一般。
巴图运气不错。
他摔在了一个死人堆里,身上压着半截还在抽搐的马尸。
虽然断了条胳膊,疼得想死,但好歹命还在。
他大口喘着粗气,满脸是血,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恐。
这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妖法?
那些细细的黑线是什么东西?
是长生天降下的诅咒吗?
他挣扎着从尸堆里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汉人营地。
那里依旧亮着灯火,连火盆里的炭火都没晃一下。
那个年轻的汉人依旧坐在车顶上,甚至连坐姿都没变过。
林昭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马尸和人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
“许先生。”
“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