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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7章 没有穿衣服的肥羊
    黑山的夜,亮得有些刺眼。

    几十堆篝火把天都烧红了。

    大同总兵朱成烈裹着那件刚领的新棉甲,在营地边上转磨盘似的来回走。

    每走一步,心里的火就往天灵盖上窜一截。

    这他娘的是平地啊!

    别说城墙,连根像样的木栅栏都没立起来!

    许之一那个书呆子简直疯了,嫌挖壕沟耽误运煤车进出,大手一挥,让人把前面好不容易刨出来的浅沟全给填平了。

    现在整个营地,就像个没穿衣服的娘们,光溜溜地躺在戈壁滩上,四面透风,谁想上都能上。

    “疯了,都他娘的疯了。”

    朱成烈一脚踢飞脚边一块碎煤石,随手薅住路过的一个老兵,正是他的亲兵队正。

    “鹿角呢?不是让你们去砍树做鹿角吗?”

    队正一脸苦相,怀里还抱着一捆柴火。

    “将军,这方圆十里连根草都长不直,哪来的树?而且那位许先生说了,木头都要留着做矿井支架,一根都不让动!”

    “那拒马坑呢?”

    “也没挖……说是怕绊着运银子的车。”

    朱成烈脑仁生疼,像是有钝刀子在里头搅。

    他看了看那些还在傻乐呵等着明天吃肉的流民,又看了看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大荒原。

    这哪里是来修路的?这分明是来喂狼的!

    他一把推开队正,大步流星往中军冲。

    他得找那个姓秦的说道说道。

    林昭是大少爷不懂兵法,秦铮这号人看着也是行伍出身,怎么也能跟着一起胡闹?

    中军帐前,摆着几口大箱子。

    秦铮就坐在一口装银子的箱子上,只穿了一身黑色的贴身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

    那把五尺长的斩马刀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细腻的油石,正慢条斯理地磨着。

    “沙、沙、沙。”

    朱成烈气喘吁吁冲到跟前,还没开口,就被秦铮那不紧不慢的动作给堵了一下。

    “秦大人!秦总领!”

    朱成烈指着外面,嗓子都劈了。

    “您去看看!这叫营盘吗?这叫送死!这黑灯瞎火的,把灯点得这么亮,生怕三十里外的鞑子看不见是不是?”

    秦铮手里的动作没停。

    油石滑过刀刃,带起一丝极细的铁腥味。

    “大人说了,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秦铮头都没抬,声音平得跟戈壁滩上的风似的。

    “看见?”

    朱成烈急得直拍大腿。

    “我的秦爷哎!咱们只有三千人!那一千重甲确实厉害,可那是步兵!鞑子那是骑兵!要是这会儿冲过来八百……

    不,哪怕五百骑兵,借着马势冲阵,咱们这就是一锅饺子,人家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他缓了口气:“林大人想拿自己当饵,可哪有这么当的?好歹留个口子,设个绊马索啊!现在这样,不是钓鱼,是喂鱼!”

    秦铮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拿起一块白布,仔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油泥。

    “朱将军。”

    秦铮把刀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刃口,“在神灰局,有个规矩。”

    朱成烈一愣:“什么规矩?”

    “你可以战死,可以累死,甚至可以倒霉死。”

    秦铮把刀收回身侧,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嗡的一声脆响。

    “但绝不能蠢死。”

    “这还不叫蠢?”

    朱成烈指着四面大敞的营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大人既然敢把这块肉摆在盘子里,就已经算好了苍蝇什么时候来,来几只,怎么死。”

    秦铮站起身,把斩马刀挂回腰间。

    他身形挺拔,站在夜风里跟杆标枪似的。

    “你以前打仗,靠的是人命填。大人打仗,靠的是算计。”

    朱成烈还要争辩,忽然看见秦铮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还一脸淡然的秦铮,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失,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来了。”秦铮轻声说道。

    朱成烈没反应过来:“谁来了?”

    “趴下听。”秦铮踢了踢脚下的冻土。

    朱成烈半信半疑地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硬邦邦的冻土上。

    起初是一片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但很快,在这层声音的底下,传来一阵极轻密集的震动。

    “咚、咚、咚……”

    这声音朱成烈太熟了。

    他这辈子做梦都能被这声音吓醒。

    那是马蹄声!

    而且不是三五匹,是大队骑兵!

    听这动静,起码八百,搞不好有一千!

    朱成烈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去拔腰里的刀。

    “敌袭!敌袭——”

    他扯着嗓子就要喊,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秦铮的手劲大得像铁钳,捏得朱成烈锁骨生疼。

    “别叫唤。”

    秦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血腥气。

    “鱼刚咬钩,别把人家吓跑了。”

    ……

    黑山往北五里。

    一道低矮的土梁后面,趴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北蛮千夫长巴图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喷出一股股白雾。

    巴图没管马。

    他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洼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在草原上抢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客气的汉人,简直就是送财童子转世。

    之前探子回报说有肥羊出城,他还不太信。

    毕竟这几年大同穷得叮当响,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可现在亲眼看见了,他觉得自己以前抢的那些村子简直就是垃圾堆。

    透过那耀眼的火光,他看清了。

    那是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堆得比蒙古包还高。

    还有那一箱箱特意敞开盖子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白光。

    那是银子!雪花银!

    而且这帮汉人蠢得离谱。

    他们竟然在平地上扎营,连个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

    那些民夫手里拿着铁锹和锤子,根本没几把刀枪。

    周围也没有烦人的弓箭手塔楼,甚至连个放哨的暗哨都没发现。

    “长生天在上……”

    巴图咧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笑得在马背上直不起腰。

    他身后的八百精骑,呼吸声也都粗重起来。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那是饿狼看见肉时的光。

    在他们眼里,这哪是什么军营啊。

    这就是一群没穿衣服的汉人娘们,正叉开腿躺在那儿,手里还捧着成堆的金银财宝,娇滴滴地喊着大爷快来玩啊。

    “千夫长,动手吧!”

    旁边的百夫长急得直搓手,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再晚点,要是别的部落闻着味儿过来,咱们可就吃不上这口热乎的了!”

    草原上的规矩,谁抢到就是谁的,手快有手慢无。

    这么大一块肥肉,要是让左贤王知道了,肯定会派大军过来接手。

    到时候他们这点人,连口汤都喝不上,顶多能分两件破棉袄。

    巴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弯刀慢慢抽了出来。

    “汉人有句话,叫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巴图得意洋洋地显摆着他那点可怜的学问。

    “既然这帮两脚羊把自家大门都拆了,那咱们就别客气了,进去帮他们搬家!”

    他举起弯刀,刀锋指着那片光明的营地。

    “听好了!不要放火箭!别把粮食和银子烧了!”

    “男人全部杀光!砍下脑袋堆京观!”

    “工匠和女人带回去!咱们部落这几年的奴隶有着落了!”

    “银子,大家平分!”

    最后这一句,彻底点燃了这群强盗的疯狂。

    巴图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飞窜而出。

    “杀!!!”

    八百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轰鸣,卷起漫天的沙尘。

    黑色的洪流从土梁上倾泻而下,带着骇人的气势,扑向那个在他们眼里毫不设防的羊圈。

    他们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猎人,从来不带弓箭。

    他们只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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