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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0章 满城尽说林河神
    日头渐高,永定河畔呈现出一幅极尽荒诞的画面。

    河西岸,都水司的营地里肉香四溢。

    大锅里的红烧肉咕嘟作响,酱红色的汤汁翻滚着大块五花肉,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千位民夫端着大海碗,蹲在刚筑好的水泥堤坝上,吃得满嘴流油。

    他们大声谈笑,甚至有人敲着碗筷哼起了秦腔。

    那种死里逃生后的狂喜与吃饱喝足的满足感,汇聚成一股冲天的昂扬士气。

    反观河东岸。

    工部幸存的百十号人缩在烂泥坑里,一个个面如土色,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饿了一天一夜,早已手脚发软。

    此时闻着飘过河的肉香,听着对岸的欢呼,只觉得腹中雷鸣,口水吞了又吞,心里却比吃了黄连还苦。

    几名年老的工匠看着那道灰白色的神墙,又看看自家这边塌成废墟的青石堤,浑浊的眼中满是迷茫。

    “咱们干了一辈子,守着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怎么就抵不过那林大人的一堆烂泥?”

    没人能回答。

    只有肚子不争气地叫唤声,替他们回答了这场较量的胜负。

    林昭从下游巡视归来。

    那一千随他去救人的汉子,虽然满身疲惫,但看着林昭的眼神,那是看着活神仙的敬畏。

    “大人。”

    秦铮像拖死狗一样,将浑身瘫软的吴敬中扔在林昭脚边。

    “这厮醒了,一直在说胡话。”

    吴敬中双目无神,嘴里哆嗦着:“不可能……这是妖术……石头怎么会长在一起……”

    林昭低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把他捆结实了,嘴堵上。”

    林昭语气平淡,仿佛是在处置一件垃圾。

    “连同那四个水鬼,一并押回都水司大牢,严加看管。那是送给李尚书的最后一份大礼,谁若是把人弄丢了,提头来见。”

    “遵命!”

    秦铮领命而去,几名神机营甲士粗暴地将吴敬中架起,塞进了一辆满是污泥的囚车。

    林昭负手而立,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洪水与神迹,像是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四九城。

    各大茶馆早早就坐满了人。

    惊魂未定的百姓们急需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们在灾难后感到心安的故事。

    “啪!”

    醒木一拍,满堂皆惊。

    天桥下的王麻子说书人,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长衫,踩在凳子上,唾沫横飞。

    “列位看官!若是昨夜没有那位林青天,咱们这四九城,如今怕是已成了鱼鳖之乡喽!”

    “话说昨夜那洪峰,高有三丈,青面獠牙,好似那黑龙转世,眼看就要吞了永定河堤!”

    “工部那帮饭桶修的堤,那是豆腐渣做的,一碰就碎!几百号人眨眼就没了影!”

    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不少妇人更是捂住了心口。

    王麻子折扇一摇,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咱们林大人到了!”

    “只见林大人身披金甲,脚踏祥云……呃不,是身披蓑衣,立于风雨之中,随手一挥!”

    “那一桶桶神灰倾泻而下,入水即燃,白雾腾空!那是林大人借来了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神火!”

    “只听滋啦一声响!那狂暴的洪水瞬间就被定住了!原本稀烂的泥浆,眨眼间变成了比铁还硬的金刚石!”

    “这叫什么?”

    王麻子瞪圆了眼睛,大喝一声:“这就叫点水成石!这就叫国运护体!”

    “好!”

    满堂喝彩,铜钱像雨点一样扔上台。

    “林大人真乃神人也!”

    “什么神人?那是河神转世!”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瞬间引起了共鸣。

    不到半日功夫,林河神的名号就不胫而走。

    更有甚者,城南的几户人家已经自发地在家中供起了林昭的长生牌位,香火袅袅,祈求这位能降服洪水的年轻大官,护佑京畿平安。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调转。

    谁还记得几日前有人骂他是只会玩泥巴的幸进之臣?

    现在,他就是大晋的脊梁。

    ……

    此时,李府。

    书房内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撕烂的书籍,几个丫鬟跪在门外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啪!”

    一声脆响,方才还价值连城的端砚,被狠狠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了两半。

    李东阳披头散发,双眼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儒雅的模样。

    管家跪在角落里,额头贴着地面,浑身抖如筛糠。

    “老爷……外头……外头都在传,说那是神迹……说林昭是……是河神下凡……”

    “放屁!!”

    李东阳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猛地冲过去,一脚踹在管家身上。

    “什么神迹!那是妖术!是障眼法!”

    “烂泥怎么可能在水里变硬?竹篮子怎么可能挡住洪水?这不合常理!这违背了圣人教诲!”

    李东阳双手抓着桌角,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原本指望着这场洪水能冲垮林昭,顺带冲走皇帝的钱袋子,证明祖宗之法不可变。

    可老天爷像是瞎了眼。

    不仅没收了林昭,反而让他踩着工部的尸体,一步登天!

    工部堤坝决口,死了那么多人,这口黑锅又大又沉,足以把他李东阳压得喘不过气来。

    更可怕的是……

    李东阳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林昭赌赢了。

    这意味着,皇帝赢了。

    皇帝手里有了这把无坚不摧的大晋骨,以后谁还敢挡他的财路?

    “妖孽……此子绝非凡人,是乱我大晋道统的妖孽!”

    李东阳咬牙切齿,眼中的疯狂逐渐冷却,化作一抹孤注一掷的阴毒。

    “备轿。”

    李东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声音阴冷如蛇。

    “就算他是河神,只要他是大晋的官,就得讲大晋的规矩。”

    “老夫倒要看看,他在金銮殿上,能不能把你那妖术解释清楚!”

    ……

    次日,五更天。

    暴雨过后的京城,空气格外清冷。

    午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今日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肃杀。

    往日里交头接耳的官员们,此刻都紧闭着嘴,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最后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工部尚书李东阳,面色铁青,眼底乌青一片,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甘的倔强。

    站在他身后的左都御史周延儒,则是脸色惨白,袖子里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那是弹劾林昭的奏折。

    昨日写的,那是必杀令;今日拿着,却像是烫手的山芋。

    而在队伍的另一侧。

    一个年轻的身影静静伫立。

    林昭穿着一身官服,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寻、畏惧、讨好的目光。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巍峨的宫墙。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光给那琉璃瓦镀上了一层金边。

    “铛——”

    景阳钟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百官肃穆,整理衣冠,依次通过金水桥。

    林昭迈步跟上。

    经过李东阳身边时,李东阳突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

    “林大人,好手段。但这大晋的朝堂,不是靠玩泥巴就能站稳的。”

    林昭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晨风钻进李东阳的耳朵。

    “李大人,昨夜那水鬼的供词,很长,很精彩。”

    李东阳瞳孔猛地一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御道之上。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步流星,踏入了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太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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