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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章
    在真正的爆发前, 其实已经出现了一些不祥的预兆。

    

    何长宜运来莫斯克的一车皮货物被抢了。

    

    倒也不是说跨国火车运货有多安全,事实上,峨罗斯境内被偷抢的火车皮不计其数, 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闻。

    

    但抢到了莫斯克就是另一回事儿。

    

    当时这趟列车已经抵达莫斯克,即将在货运站卸货的时候, 突然遭遇抢劫, 列车上的全部货物都被抢夺一空。

    

    面对无数要求赔偿的托运人,火车站直接一个躺平放弃挣扎,给每人发了一张事故证明。

    

    至于赔偿,什么时候保险公司肯出血,那就什么时候再说吧。

    

    何长宜拿着一张废纸般的证明, 有些头疼。

    

    这批货物全部都是一位新客户预订的,突然发生抢劫的案件导致货物无法如期交付。按照合同的约定,她得为延期交付赔一大笔钱。

    

    而赔钱还不是最麻烦的。

    

    与这位客户的合作是何长宜进一步拓展峨罗斯市场的重要一步, 如今双方的信任关系还没有建立起来,首次合作就被突然发生的抢劫案打断, 之后能否继续顺利合作下去

    

    为了拉住这位重要客户, 何长宜不惜大出血赔偿, 以免对方认为她在一货二卖, 打着抢劫的旗号将货物卖给了出价更高的其他人。

    

    但问题还不止于此。

    

    何长宜新设在莫斯克郊区的一个仓库被烧了。

    

    幸运的是,当时仓管员不在里面,只有货物被毁,人没事。

    

    “差一点, 只差一点, 我就要被烧死了!”

    

    何长宜不得不先去安慰这位被吓坏了的仓管员,之后才有心去看仓库内货物的毁损程度。

    

    放火的人非常熟练,他确保了仓库内没有一处没被火烧的地方。

    

    也就是说, 没有任何货物能够逃脱火灾,它们全部变成了灰烬。

    

    事实上,由于火太大,地面被火焰的高温烧熔,一部分的土地甚至看起来像玻璃。

    

    何长宜咬牙切齿地在账本上记下这一笔亏损。

    

    以及数笔违约金。

    

    虽然货损严重,但何长宜的信誉没有倒塌。

    

    相反,在拿到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后,客户们反而更加信任她,重新签署了新的贸易合同。

    

    一些老客户直接拒绝了违约金,拍着何长宜的肩膀说:

    

    “亲爱的何,我相信你,我们之间不需要违约金,只要下一批货物运来就足够了。”

    

    最近的形势着实不妙,何长宜停下原本扩张的计划,转而采取收缩战略,除了已经发货的订单,其他的能延期交付就延期交付,不能延期交付的就协商解约。

    

    大部分客户表示理解,也有小部分冒险主义者坚持要按合同约定的时间交货。

    

    对于后者,何长宜干脆支付违约金,强行解约止损。

    

    而已运抵莫斯克货物,何长宜一方面要求客户立即提货,另一方面将货物从分散的偏远小仓库中集中到安全性更高的大型仓库,虽然仓储和保险费用直线上升,但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次出现火烧仓库的情况。

    

    何长宜还将存在本地银行账户的资金迅速兑换成美元或黄金,在给地下钱庄交了一笔相当高昂的抽成后,转到了国内账户。

    

    但有时人力已经达到极致,仍抵不过天命难违。

    

    事态的恶化非常突然。

    

    一夜之间,城市里到处是穿着迷彩军装的人,十字路口搭起了街垒,时不时响起枪声。

    

    卡车停在路边,向普通人发放步|枪和电棍,无论他们会不会用。似乎只要属于“自己人”,就天然有权拿起枪来。

    

    由于前一天忙到深夜,何长宜没有回维塔里耶奶奶家,而是留在了办公室休息。

    

    当她醒来时,外面的形势像是一夜间回到二战,又或者是更早的十月革命。

    

    而某种程度上,支持联盟与支持峨罗斯的两个阵营,更像是今日的“红军”与“白军”。

    

    这大概是七十六年前的革命者所无法预见的吧,虽然没有沙皇,但他们的后代却分裂成两个派别,再次将枪口对准了彼此。

    

    何长宜站在窗边,楼下已经乱成一片。

    

    无数人蜂拥向中央广场,以及位于广场附近的议会大厦和政府大楼。

    

    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喧嚣而狂热,让挡在前面的警察防线看起来无比脆弱。

    

    何长宜眼尖地注意到站在最前方的几个警察看起来有些眼熟,是火车站警察局的人,看起来他们是被紧急调来阻止人群前往市中心。

    

    但显然,和这条源源不断的黑色河流相比,警察的人数太少,螳臂当车一般的绝望无力。

    

    警察是合法持有枪支,可人群却持有更多的枪,不管是否合法。

    

    当人处于群体中时,判断力和自控力一同归零,而道德法律变成脆弱的丝线,控制不了一头疯牛。

    

    在警察试图阻止人群的前进时,突然,枪响了。

    

    不知是哪一方率先开的枪,但这像是一个信号,将原本勉强维持的平和状态彻底撕裂。

    

    何长宜心中一紧,她的目光快速在警察队伍中逡巡而过,寻找一缕金色的痕迹。

    

    但糟糕的是,警察们穿着全套防备装备,除非是角度恰好,否则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脸。

    

    而在统一制服的遮掩下,高矮胖瘦也不再明显,将每个人的特质削减到最低,像是流水线制品。

    

    人群混乱得像是被掠食者冲撞的角马群,昏头昏脑,不知要去往何处,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

    

    直到有人开始中枪倒地。

    

    他仰面朝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平凡的脸上混合惊恐愤怒和茫然,血将警服染深。

    

    枪声变得密集,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两边都有。

    

    何长宜开始慌乱。

    

    她焦急地扫视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小跑着从办公桌后的展示架上拿下来客户赠送的望远镜,抖着手举到眼前。

    

    人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分不清谁在打谁。

    

    有人躲在墙角,手举着枪伸出去,身子努力朝后仰,也不瞄准,啪啪啪地连续开枪,直到搂空弹匣为止。

    

    有人学着电视上的模样,生涩地举枪射击,却发现没有子弹射出来,当他意识到要打开保险时,不知哪里飞来的一颗流弹打中了他。

    

    还有人跑到街垒处,想要玩一出攻防战,却在下一刻被已经占据了街垒的另一派打倒在地。

    

    警察们混在两派之间,作为不讨喜的第三方,谁都把他们当作敌人。

    

    也因此,警察遭受的攻击最为严重。

    

    到处是血,到处是伤员,惨叫声几乎能穿透玻璃。

    

    何长宜猛地放下望远镜,深呼吸了一下,稳住疯马般狂跳的心脏。

    

    她刚刚看到街边面朝下趴着一个警察,他的血染红了砖石,掉落的帽子下是一头黯淡的金发。

    

    “到广场去!让我们到广场去!”

    

    人群还在源源不断地前进,在留下满地的鲜血后,他们踩着血脚印,义无反顾地朝着目标进发。

    

    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何长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一把抓起放在办公室备用的医药箱,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就往楼下跑。

    

    见她要出去,门房老太太急忙制止。

    

    “别去,危险!”

    

    而何长宜已经推开门跑了出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拨开人群,用冲刺的速度飞快跑向望远镜所看到的位置。

    

    那里已经开始有人救治伤员,急救车停在街边。

    

    有人在扶起一个躺在地上的平民伤员时,首先问道:

    

    “你支持谁叶某钦还是马卡绍夫”

    

    伤员说他支持马卡绍夫,救治者立刻松开了手,任由他摔回地面。

    

    “去你的吧!你这个该死的敌人!”

    

    地上掉落了许多旧鞋,何长宜在跑步时不得不避开这些障碍物。

    

    她不再去想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的鞋子,而主人不知所踪——一个糟糕的、不祥的征兆。

    

    直到找到那位面朝下的警察,何长宜冲到他身边,放下医药箱,双手发力,将他翻转过来。

    

    一张陌生的面孔。

    

    虽然还睁着眼,但他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开,变成了无机质的空洞。

    

    何长宜忽然有些脱力。

    

    狂奔的疲惫慢一拍地找上了她,心脏像是要跳到喉咙口,肋下痉挛似的疼痛。

    

    她勉强抬起手,轻轻地合上了这位陌生人的眼睛。

    

    这时,不远处传来人声。

    

    “这是警察,不是我们的人,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何长宜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几个峨国人将一个穿着制服的受伤警察扔在地上,将“自己人”伤员抬上急救车。

    

    受伤警察重重摔在地上,一股股鲜血从伤口流出来。

    

    何长宜强撑着站起来,提着医药箱快步走过去,想去给他做个急救。

    

    然而,当看到对方的脸时,何长宜惊讶道:

    

    “勃洛克局长”

    

    勃洛克局长躺在地上,在听到何长宜的声音后,他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啊,是你,我的钟国朋友……”

    

    他的声音虚弱极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何长宜快速从医药箱中拿出敷料和纱布,想要先给勃洛克局长的伤口止血。

    

    但当她撕开警服、看到伤口状况后,何长宜的手一顿。

    

    这和被捅了一刀不同,也和被用自制鸟铳打了一枪不一样,真枪的威力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子弹穿透人体,从正面看只是一个小洞,而在另一面,却是一个恐怖而巨大的空腔。

    

    何长宜愣了一下,几乎不知从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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