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灯芯爆出一朵黑色的灯花,昏黄的火苗在琉璃罩子里剧烈跳动了两下,像是濒死之人的喘息,随时都会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掐灭。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老人特有的陈腐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别添油了。”
床榻上,白玉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她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挡住了周辰正准备往灯盏里倒油的动作。
“省着点用。这鲸油是从南极运来的,贵着呢。”
周辰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丰腴干练、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女人,眼眶干涩,没有泪水,只有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痛楚。
“都什么时候了,还算账。”
周辰放下油壶,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朕的大周,难道连一盏灯都点不起了吗?”
“大周有钱,那是大周的。咱们过日子,得精打细算。”
白玉霜笑了笑,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皱纹,显得有些凄凉,“我管了一辈子的账,临了了,不想破了规矩。”
她指了指枕头底下的一个紫檀木匣子。
“拿出来。”
周辰依言取出匣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账册,还有半块已经风干发硬、甚至有些发霉的黑面饼。
“这是……”周辰愣住了。
“这是咱们的家底。”
白玉霜的声音断断续续,“账册里记着的,是咱们在盘龙山起家时的每一笔开销。哪天买了多少米,哪天打了多少铁,我都记着呢。”
“至于这块饼……”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破庙。
“你还记得吗?那是咱们逃荒路上,最后的一点口粮。”
周辰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他饿得头晕眼花,是这个女人把这块饼掰了一半给他,自己却喝了一肚子的雪水。
“我记得。”
周辰摩挲着那块硬饼,“要是没有这块饼,朕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哪还有什么大周帝国。”
“周辰。”
白玉霜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陛下。
“这辈子,我没给你丢人吧?”
“我帮你管住了钱袋子,帮你养大了儿子,帮你守住了这个家。那些文官骂我贪财,骂我刻薄,我都不在乎。”
她紧紧抓着周辰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我就是在乎……你别饿着。”
周辰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没丢人。”
他的声音沙哑,“你是大周最好的管家婆,也是朕最好的……大嫂。”
“大嫂……”
白玉霜喃喃重复着这个称呼,眼角滑落一颗浑浊的泪珠,“是啊,我是你大嫂。但这辈子,我活得像你的妻子,也像你的臣子。值了。”
“把清璇她们叫进来吧。”
白玉霜松开了手,气息越来越弱,“我有几句话,要交代。”
门开了。
赵清璇、秦家姐妹、凌素,一个个走了进来。她们都没有哭,只是红着眼圈,静静地围在床边。
在这个后宫里,争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但到了最后,剩下的只有相依为命的情分。
“清璇。”
白玉霜看着赵清璇,“你是皇后,以后这个家,交给你了。周乾那孩子虽然当了皇帝,但性子急,你得多看着点,别让他把国库里的钱都拿去造大炮了。”
“姐姐放心。”赵清璇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我会盯着他的。”
“凌素。”
白玉霜的目光转向那个满头白发的科学家,“你的那些实验,太费钱了。以后……省着点花。”
“我知道。”凌素低下头,泪水打湿了衣襟。
“可儿,可依……”
白玉霜看着这两个陪着自己从山寨一路走进皇宫的姐妹。
“以后……没人管着你们了。别太贪玩。”
交代完最后一句话,白玉霜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重新看向周辰。
“陛下。”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天冷了……记得……加衣裳……”
周辰握着她的手,感觉那里的温度正在迅速流逝。
“玉霜?”
没有回应。
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缓缓闭上了。那只算计了一辈子的大手,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灯芯爆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黑暗。
“走了。”
周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死亡已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归宿。
“点灯。”
周辰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宫女重新点亮了油灯。
光亮照亮了白玉霜安详的脸庞。她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是在做一个关于丰收的美梦。
周辰弯下腰,抱起那个紫檀木匣子。
他把那半块发霉的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传旨。”
周辰走出房门,站在深秋的寒夜里。
“皇贵妃白氏,薨。”
“不用厚葬,也不用陪葬金银。她这辈子最心疼钱,别让她在地下看着心疼。”
“就把她葬在盘龙山的后山,朝着京城的方向。”
“让她看着,这大周的盛世,到底能走多远。”
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洁白的雪花落在黑色的瓦片上,落在枯黄的树叶上,也落在周辰花白的头发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冰凉,纯净。
“下雪了。”
周辰看着漫天飞舞的白雪,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一身孝衣、在雪地里艰难跋涉的年轻妇人。
“嫂子,路滑,慢点走。”
他低声呢喃。
“等我把这最后一段路走完,就去找你。”
“到时候,咱们不谈国事,不算账。”
“就吃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