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锈迹斑斑、几乎与红褐色泥土融为一体的三棱铁箭头，被一只布满老人斑和皱纹的手指从石缝中费力地抠了出来。
箭头表面粗糙的氧化层在指腹上摩擦，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铁锈痕迹，像是一抹干涸了三十年的血。
“这是当年黑狼卫用的第一批箭头。”
周辰直起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把箭头举在眼前，透过斑驳的树影，仿佛还能看到上面残留的锻打纹路。
“那时候咱们穷，铁不够用，射出去的箭还得派人去捡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白玉霜。
这里是盘龙山。
三十年前，这里是乱世中的一座土匪窝，也是他们这群人命运的起点。三十年后，这里成了大周帝国的“龙兴之地”，被划为皇家禁苑，方圆百里无人烟，只有松涛阵阵。
白玉霜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虽然保养得宜，但岁月的风霜依然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她接过那枚箭头，用手帕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我还记得，那时候你为了这一篓子箭头，差点跟李铁匠打起来。”
白玉霜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那时候你多凶啊，为了省二斤铁，硬是让铁牛把这箭头磨了又磨。”
“穷怕了。”
周辰把箭头揣进怀里，就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走吧，上去看看。”
山道依然是那条山道，只是当年的碎石路如今铺上了青石板，两旁的杂草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没有了御林军的簇拥，没有了黄罗伞盖。
只有周辰、白玉霜、赵清璇、秦家姐妹，还有拄着拐杖的凌素。
六个老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山上爬。
“哎哟，这路怎么变长了？”
秦可儿喘着气，捶了捶腰，“以前我哪怕背着药篓子，也能一口气跑上去。现在才走一半就不行了。”
“是你胖了。”秦可依在一旁递给她水壶，温婉一笑，“宫里的点心吃多了，跑不动也是活该。”
“姐姐！”秦可儿嗔怪地瞪了眼。
众人发出一阵轻笑。这笑声里没有了宫廷里的勾心斗角，没有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只有一种难得的轻松和自在。
终于，聚义厅到了。
那座曾经简陋的木质大厅，如今已经被修缮一新，梁柱刷上了防腐漆，屋顶换成了琉璃瓦。但在大厅正中央，那把铺着虎皮的交椅依然摆在那里，只是虎皮已经褪色，显得有些斑驳。
周辰走过去，伸手抚摸着椅背。
“当年，朕就是坐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宋文书那个蠢货。”
周辰回忆起往事，“他拿着五百两银子想招安我们，结果被铁牛吓得尿了裤子。”
提到铁牛，大厅里沉默了一瞬。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扛着铁棍守在门口的汉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要是还在，肯定又要喊饿了。”
白玉霜打破了沉默。她挽起袖子，走向后堂。
“我去看看灶台还在不在。今天不吃御膳，我给你们做顿饭。”
“我也去。”赵清璇放下皇后的架子，跟了上去，“我也想尝尝，让你念叨了一辈子的‘大嫂手艺’到底是什么味。”
“我也去帮忙！”秦家姐妹和凌素也跟了进去。
不一会儿，后堂传来了洗菜切墩的声音，还有女人们叽叽喳喳的闲聊声。
周辰独自坐在聚义厅的门槛上。
他掏出一支卷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山下的景色。
远处，一条黑色的铁路像是一条巨龙，蜿蜒穿过平原。火车喷吐着白烟，正在向北疾驰。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工厂林立的烟囱，那是他一手缔造的工业帝国。
“真好啊。”
周辰深吸一口气。
这江山如画，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但这画里最让他安心的，却是身后厨房里传来的那一缕炊烟。
半个时辰后。
饭好了。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糙米饭，一盘炒腊肉，还有一锅野菜汤。
六个人围坐在聚义厅的一张旧八仙桌旁。
“尝尝。”
白玉霜给周辰盛了一碗饭，“米是山下老农种的，肉是前两天让人腌的。手艺生疏了，别嫌弃。”
周辰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糙米很硬，有点拉嗓子。腊肉很咸，还有点焦味。
但这味道，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味蕾记忆，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是他穿越后的第一顿饱饭，也是他发誓要活出个人样的起点。
“好吃。”
周辰咽下饭，眼眶有些发热，“比宫里的御膳好吃一万倍。”
“那就多吃点。”赵清璇给他夹了一块肉，“以后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天天让你吃。”
“是啊。”
凌素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夕阳，“我也想好了，就在后山开一块药田。这山里的草药多，够我研究一阵子的。”
“那我就去养鸡！”秦可儿举手，“铁牛哥以前最喜欢吃烧鸡，我学会了，到时候祭拜他的时候带去。”
“我负责管账。”秦可依笑着说，“虽然咱们退了，但内务府每年拨的养老银子也不少，得算计着花。”
大家都笑了。
周辰看着这些陪伴了自己半生的女人。她们的脸上都有了皱纹，头发都白了，但在他眼里，她们依然是当年模样。
“好。”
周辰放下碗筷，握住白玉霜的手。
“咱们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了。”
“前半辈子，朕为了这天下，把命都豁出去了。这后半辈子，朕要把欠你们的，都补回来。”
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聚义厅的屋顶上，将这座古老的建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
山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些金戈铁马的往事。
但对于周辰来说，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退休的老头，守着他的老妻，吃着一碗糙米饭。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
也是他梦开始的地方。
饭后，周辰站在山顶的悬崖边，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
整个世界慢慢陷入了黑暗。
但就在这黑暗中，山下的城市里，万家灯火骤然亮起。电灯的光芒连成一片，比天上的星河还要璀璨。
那是他不灭的丰碑。
“周乾。”
周辰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这盛世，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