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画眉鸟僵硬地倒在精致的湘妃竹笼底部,爪子蜷缩,羽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蓬乱灰暗。
一只布满老人斑、皮肉松弛却骨节依然粗大的手掌,颤巍巍地伸进笼子,用一根枯草棍轻轻拨弄着那只死鸟。
不动了。
哪怕是最爱吃的虫子放在嘴边,它也没有再张一下嘴。
“你也累了啊……”
铁牛叹了口气,声音像是风箱里漏出的气,嘶哑、微弱,带着一股朽木的味道。
他收回手,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膝盖像生了锈的轴承,根本使不上劲。他只能瘫坐在那张特制的加宽紫檀太师椅上,喘着粗气,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
那是他刚搬进来时亲手种的。那时候树苗只有胳膊粗,现在已经亭亭如盖。
而他,却从一头能撞碎城门的蛮牛,变成了一块烂在泥里的朽木。
“侯爷,该喝药了。”
老管家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走过来,眼圈红红的。
“不喝了。”
铁牛摆摆手,把药碗推开,洒出几滴药汁,“苦。喝了也没用。阎王爷的点名簿上,俺的名字估计已经勾红了。”
“侯爷……”老管家哽咽。
“去,把俺的棍子拿来。”
铁牛指了指兵器架上那根落满灰尘的混铁棍。
管家招手叫来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两人嘿呦嘿呦地抬着那根六十斤重的铁棍,放在铁牛手边。
铁牛伸手握住棍身。
冰凉,粗糙,熟悉。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猛地绷紧,想要像年轻时那样单手将其提起。
嗡。
铁棍只是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却纹丝未动。
铁牛的手颓然松开。
“老伙计,你也嫌弃俺了?”
他苦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秋日的残阳。
“咚、咚、咚。”
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踩在铁牛的心坎上。
“谁啊?不想见客。”铁牛闭着眼嘟囔。
“连朕也不见?”
一个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声音响起。
铁牛猛地睁开眼。
周辰穿着一身布衣,提着一个油纸包和一坛酒,站在不远处。他的头发全白了,腰也有些弯,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威严,却随着岁月的沉淀愈发深厚。
“大……大哥?”
铁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周辰快步走过来按住了。
“坐着吧。”
周辰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一只烧鸡,烤得焦黄流油,香气扑鼻。
“听说你这两天不肯吃饭?”
周辰撕下一只鸡腿,递到铁牛嘴边,“是不是嫌御膳房的饭菜没味儿?这是朕让御厨按当年盘龙山的老法子烤的,多放了孜然和辣椒。”
铁牛看着那只鸡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辣。
辣得眼泪直流。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铁牛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哥,俺想盘龙山了。想那个破庙,想咱们第一次劫道的时候,俺吓得裤子都湿了……”
“朕记得。”
周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也给铁牛倒了一碗。
“那时候你还是个傻大个,一顿饭能吃十个馒头。咱们抢了那批皇纲,你非要抱着银子睡觉,结果第二天硌得腰疼。”
“嘿嘿……”
铁牛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进了皱纹里。
“大哥,俺这辈子,值了。”
他端起酒碗,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在胸口的衣襟上。
“俺杀过狼族,打过红毛鬼,撞过铁船,还当过侯爷。俺这辈子,没给周家丢人,没给大哥丢人。”
“没有。”
周辰碰了碰他的碗,一饮而尽。
“你是大周的第一先锋。以后史书上写到朕,旁边肯定有你的名字。谁也抹不掉。”
“那就好……那就好……”
铁牛喝了一口酒,脸色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越过周辰的肩膀,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大哥,你看……”
铁牛突然指着空荡荡的院子。
“叶二哥来了……他骑着那匹红马,手里提着刀……他在喊俺呢……”
周辰回头。
院子里只有落叶和风声。
他转过头,握住铁牛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有力的大手,此刻正在迅速变凉。
“他在等你。”
周辰轻声说道,“别急,慢慢走。”
“俺得去了……”
铁牛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风中的残烛。
“二哥说……那边有仗打……缺个扛旗的……俺得去给他扛旗……”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战场。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抓住了身旁的那根混铁棍。
这一次,他没有提起来。
但他紧紧握住了它,死也不肯松手。
“冲啊!!!”
一声微弱却坚定的怒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然后,那颗硕大的头颅猛地垂下。
铁牛坐着,手里握着棍,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门神。
风停了。
院子里的落叶不再飞舞,静静地落在他的脚边。
周辰依然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半碗酒。
他看着这位陪他走过了半个世纪的老兄弟,看着这张已经失去了生气的脸庞。
没有痛哭。
到了这个年纪,眼泪早就流干了。
周辰只是伸出手,替铁牛合上了双眼。
“去吧。”
周辰将碗里的酒洒在地上,洒在铁牛的脚边。
“替朕去那边探探路。”
“告诉老叶,别急着开席。等朕把这边的家务事都安排好了,就去找你们喝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夕阳的余晖洒在铁牛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周辰走出院子。
门外,跪满了赶来送行的武将和家眷。
“武安侯铁牛,薨了。”
周辰的声音平静而苍凉。
“传旨。”
“追封‘忠武王’,配享太庙,位列叶狂之次。”
“发丧。”
随着一声令下,哭声震天。
周辰独自走在回宫的御道上。
路灯亮了。
电车叮当作响。
这个世界越来越繁华,越来越明亮。
但他却觉得越来越冷。
那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冷,也是一种故人凋零后的孤寂。
“都走了啊……”
周辰看着自己的影子。
在这条通往未来的路上,能陪他走到最后的人,已经不多了。